七月,玄烨亲政。
那一日的御门听政,后来听云德转述,说皇上一早便到了,穿了朝服,端坐在御座之上,三位辅臣按规矩退居佐理之位,行了大礼。
“退居佐理”,从今往后,这个天下,名义上便真正是玄烨的了。
傍晚,玄烨来了一趟寿康宫。
他没有坐,像是发泄自己心中不知名的情感,在殿中转了两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皇额娘,儿臣今日,头一回觉得,原来这才是当皇帝。”
宁珂看着他,少年天子站在暮色里,眉眼间还带着一点亲政后的怔忡,像是被这一日的事压住了,到了她这里,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笑了一下:“感觉如何?”
“……说不上来。”玄烨说,“就像小时候头一回骑上马背,觉着什么都踩在脚底下了,又怕马跑起来,摔下去。”
宁珂被他这个比方逗笑,她想起自己唯一一次的骑马经历,赞同道:“确实,那你就抓紧缰绳,慢慢骑,路还长着呢,不急着一时跑得快。”
玄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坐了一会儿便离开,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亲政之后,玄烨来寿康宫的频率反而又勤了些。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觉得这般寄情于太后虽然她很满意,但过于依赖太后好像也不太好,毕竟满洲大臣还在前朝虎视眈眈呢,于是她做了一件事,入夏之前,把佟家那闺女正式封了妃。
佟家闺女是年初接进宫的,一直住在慈宁宫,名义上是陪太皇太后说说话。
宁珂见过几回,如今已经十四五岁的姑娘,生得白净,规规矩矩的,见人便垂着眼,褪去了圣母皇太后去世前的怯懦,一副大家子教养出来的模样。
太皇太后封她为妃,赐居圣母皇太后居住过的景仁宫。
旨意下来那天,宁珂正好在慈宁宫,太皇太后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皇帝身边,也该有个熟悉点的,皇后到底是隔着君臣,表妹不同,打小认得,是自家人。”
宁珂应了一声“是”,没有多说,心里想的却是觉得自己又在见证历史,这便是孝懿仁皇后了吧。
佟妃搬进景仁宫的第三日,就来寿康宫请安。
那是寿康宫头一回,来了第二个有资格请安的人,往日来请安的,只有皇后蕴和一人;如今佟妃封了妃,便也够格了。
佟妃穿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旗装,在廊下解了斗篷,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只有皇后才有资格随着皇上喊一声皇额娘。
宁珂坐在榻上受了她的礼,努力摆出慈爱的样子,笑着招了招手:“起来吧,坐。”
佟妃谢了座,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双手放在膝上,就如当初蕴和一般坐得端端正正的。
宁珂问了几句住得可惯、份例齐不齐备,她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答得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和当年的蕴和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反应。
“缺什么,可以去找皇后,以后有空了来寿康宫就行,不必日日请安。”宁珂说。
“是。”佟妃应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行了一礼,便走了。
宁珂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康熙二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日子过得真快。
入夏之后,玄烨召马佳氏伴驾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
本来宁珂从不在意这些,尤其是玄烨的后宫,她从不插手更不打听。
马佳氏是前年入宫的那批嫔御里的一个,性子沉静,说话做事都是不紧不慢的,在宫里并不显眼。
直到有一回,玄烨来寿康宫请安,坐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皇额娘,您觉不觉得,马佳氏说话的样子,像是在哪儿见过?”
宁珂愣了一下:“谁?”
“马佳氏。”
“她怎么了?”宁珂想起历史上马佳氏生了那么多孩子死了一大半,突然提起了心,不会是怀孕了吧。
“没什么。”玄烨说,顿了顿,“就是觉得……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宁珂看了他一眼:“就这?”
换来玄烨不明所以地回视:“还有别的吗?”
宁珂放下心,没怀孕就好,那么多夭折的孩子,能晚点来就晚点来吧。
隔了几日,蕴和来寿康宫请安,说的也是这件事。
她先是照例说了几桩宫务,末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说了一句:“皇额娘可知,皇上近来,常召景阳宫的马佳庶妃伴驾。”
宁珂抬起眼来。
蕴和有些窘迫地低着头,目光落在茶盏里,声音流露出一丝紧张一丝郁闷:“有一回,儿臣路过御花园,远远瞧见皇上与马佳庶妃坐在假山旁的亭子里说话,马佳庶妃不知说了句什么,皇上听着,儿臣,儿臣从未见过皇上那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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