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廊下的海棠,今年头一茬开得格外好,宁珂一如既往在廊下享受微风。
去年发现的事,也没有去求证,大概是因为说破了又能怎么样呢?
不说破还能过下去,一说破,到时候被外人知晓,堂堂皇帝,就算不当皇帝也能当个太上皇,如今居然在寿康宫当个假太监。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没死的先帝会让朝廷产生什么样的动荡,宋的‘二圣’和上一届的留学生已经很好展示了结局。
更别提这位‘先帝’居然在后宫当‘太监’。
宁珂觉得怕不是太皇太后都恨不得把他掐死算球。
所以每天睁眼,她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听如花他们喊:“福公公,主子问早膳用什么?”
“福公公,廊下的灯笼歪了,叫人扶一扶。”
“福公公,娘娘让您下去歇着吧。”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河,面上是路,谁也不敢踩重了。
宁珂有时候觉得自己要分裂了,明明心里清清楚楚,面前这个人是她那个死鬼丈夫,还得天天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可转念一想,他不也在装吗?一个皇帝,装了十年太监,装得滴水不漏,她这才装了一年,算什么。
行,那就一起装,看谁先绷不住。
五月里,宫里办了一桩大事,孝康章皇后加谥升祔太庙。
七年过去,玄烨亲自主持了这桩事,把额娘的尊谥、神位,一样一样办得妥妥帖帖。
毓秀也去了,姑母的神位升进太庙那天,她跪在人群里,眼睛红红的,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桩事办完,玄烨来寿康宫请安的次数,比春天少了些。
不是不来,只是来得没那么勤了。
起初宁珂没在意,后来发现他每次来,都坐在廊下不知道看什么,看得比从前久,话却比从前少。
有一回坐了一个时辰,就说了三句话:“皇额娘今日气色好。”“茶凉了,儿子给您续上。”“儿臣……该回去了。”
宁珂觉得这孩子有点怪,又说不上哪里怪,问他朝上可好,他说好;问他前几日太庙的事,他说办好了,让皇额娘放心。
“皇额娘。”他站起来,忽然问了一句,“您说,一个人要是想留点念想,是不是只能画下来?”
宁珂愣了一下:“……画下来?”
“没事。”玄烨笑了笑,“儿臣胡说的。”
说完就走,步履匆匆像是被狗撵着。
玄烨回到乾清宫,屏退左右,从书案底下抽出一沓纸。
纸上画的全是同一个身影——倚着廊柱的、执扇的、低着头的、侧着身子看书的,都是一个人,没有一张画了脸。
最早是画了脸的。
那是五月里的一天,他从寿康宫请安回来,坐在案前,鬼使神差地研了墨,提笔画了一个人。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描眉眼,勾鼻梁,画到嘴唇的时候,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画完了,端详了半晌,忽然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纸在火里卷起来,先黄后黑,最后成了一片灰。
他盯着那片灰看了很久。
眉眼像,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也像,可还是不像,或者说,样子像了,却完全没有神韵。
从那以后,他就只画不露脸的。
背影,侧影,她簪的那支白玉簪,她搭在椅背上的披风,窗纸上她低头看书的剪影,每画完一张,他就在背面题两个字——
宁珂。
这两个字他写得极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写完就锁进柜子最深处。
明明给皇额娘画肖像算得上彩衣娱亲,可他就是下意识偷偷地,像是干了件必须要藏起来的事。
夏天一天比一天深。
寿康宫的日子照旧,寿康宫的人发现,福公公比从前更“尽心”了。
娘娘多看了一眼桂花糕,第二天小厨房就依旧备着;娘娘夜里看账看得晚,第二天案上就多了一盏新换的灯芯;娘娘咳嗽一声,第三天廊下就多了一道挡风的屏风。
桩桩件件,都不声不响,像水渗进砖缝里,等发现的时候,日子已经被泡软了。
最大大咧咧的如月都觉得奇怪:“娘娘,福公公是不是……对您太上心了?”
宁珂心虚地咳了一声:“……他向来细心。”
“那也太细心了。”如月嘀咕,“昨儿您打个喷嚏,今儿一早厨房就熬了姜汤,说是您前儿夜里受了凉,这是连平安脉都不必请了。”
宁珂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泡着,温温的,涨涨的。
她心想:完了。
中秋那日,宫里照例设了家宴。
依旧是和和睦睦的一顿宫宴,不知怎么,宁珂想到了留在寿康宫的福临,本来这个场景他也该参加。
“皇额娘,朕敬您一杯。”
宁珂回过神,笑着对玄烨遥遥举杯,喝了一口酒。
宴罢,她回到寿康宫,让如花温了一壶桂花酿。
“娘娘,今儿喝多了伤身。”如花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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