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低头看她,一岁的孩子,眉眼已经长开了,那双眼睛又清又亮,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如花伺候在一边,忽然“咦”了一声:“娘娘,您瞧这孩子的眼睛,怎么这么像——”
话说一半,她自己咽了回去。
宁珂正把那只试图够自己鬓边流苏的小胖手压制住,没在意:“像什么?”
“没什么。”如花笑了笑,“奴婢就是觉得格格长得真好。”
如花没说出口的是——像您。
这句话她决定烂在肚子里。
正在这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尼楚赫。”
玄烨在听说宁珂提前到了钟粹宫便也匆匆赶到。
如花向后退了几步,恰好让出了一个位置。
玄烨站在宁珂身后,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抱着孩子的人脸上,又移回来。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伸手逗了逗孩子。
“尼楚赫,认得皇阿玛吗?”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带着笑,却不像是笑。
宁珂没察觉,她正低头哄孩子,试图教会孩子喊皇阿玛,只觉得玄烨凑得近了些,也没在意。
她不知道,身后这个男人此刻离她极近,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气息,近得能看清她低头时睫毛的弧度。
玄烨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借着逗孩子的由头,指腹从孩子脸上滑过。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不想醒。
站在这儿,看着宁珂抱着尼楚赫,孩子冲着她笑,她低头回以一笑,眉眼温柔得不像话。而他,就站在她身边,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低头就能碰到。
这是他做过很多次的梦。
梦里没有宫墙,没有敬事房,没有“皇额娘”这三个字。梦里她抱着一个孩子,他站在她身边,孩子冲他们俩笑。梦里的脸是模糊的,他看不清,也不敢看清,他怕一看清,梦就醒了。
可此刻,那张脸清清楚楚地在他眼前。
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梦,忽然就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有了笑声。
他不是皇帝,她不是太后,孩子不是皇嗣,他们只是三个人,站在一处,像世上所有最寻常的一家三口。
玄烨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热的,堵在喉咙口,几乎要漫出来。
他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袖子,碰一碰她怀里的孩子,碰一碰这个梦。可他不敢,只能借着逗孩子的由头,伸出手,指腹从孩子软软的小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宫人安排抓周的东西,所有人只敢偷偷用余光看一眼,并不敢直视天颜,也就没人发现皇上这会状态不对。
钟粹宫门外,福临顿住脚步。
方才回了一趟寿康宫,今日风凉,想着等会回寿康宫时候别冻着她,便取了一件披风,等着离开的时候穿。
没想到透过半开的殿门,他看见了宁珂。
她抱着尼楚赫,站在抓周的案边,低头哄着孩子笑,玄烨就站在她身边,离得很近,近得像是挨着她,正伸手逗孩子,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得可怕的神情。
福临站在原地,握着披风的手,慢慢收紧。
眼前这一幕,像极了一家三口。
福临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认得那种神情。
那些年,他也这样看过宁珂,在坤宁宫的西暖阁,在宫道里,在南苑,甚至在皇庄里,含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远远地看着,像看着一个够不着的梦。
如今,这个神情出现在了玄烨的脸上。
不可以,至少玄烨不可以。
福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按回去,连呼吸都调匀了,才抬脚跨进门槛。
“娘娘,”他垂着眼,把披风递上去,“起风了,披上吧。”
宁珂“哦”了一声,接过披风,笑道:“小福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耽搁了。”他说,声音跟平常一样稳,“娘娘别着凉。”
他说着,上前半步,把披风抖开,拢在宁珂肩上,不着痕迹地将她带着与玄烨拉开距离,最后退回到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整个过程,他低着头,谁也没看。
可玄烨的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刀子,一寸一寸地剜过来。
玄烨看着那个太监替宁珂拢披风的手,看着那只手从她肩上收回去,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福临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现。
毓秀恰好在福临进门的时候赶到。
她原本打算快吉时了再过去,没想到宫人来报,看见太后和皇上提前去了钟粹宫,这才匆忙出门,进门时,满屋子的人正围着抓周的案看热闹,没人留意她。
她正要进门往人群里去,目光越过众人的肩头,忽然定住了。
皇太后抱着尼楚赫,站在案边,低头哄着孩子,皇上就站在她身旁,正伸手逗弄那个孩子,他离得那样近,近得两个人的影子几乎叠在一处;他低头看着孩子,可目光却落在抱着孩子的人脸上。
那眼神,她见过的。
那年春天,在寿康宫门口,撞见过一回,皇上站在宫道上,远远望着廊下的人,眼底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至今忘不掉。
她那时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那是皇上对额娘的不舍。
可此刻,她没法再骗自己。
那不是看额娘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在看他这辈子最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自幼入宫,见惯了人情冷暖,毓秀对人的情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她能看出哪位娘娘的笑是真是假,能看出哪个宫人心里藏着事,能看出皇上对马佳贵人的恩宠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敷衍。
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劝不了。
劝皇上?皇上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怎么劝?劝太后?太后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劝?告诉太皇太后?那是把天捅个窟窿,乾清宫、寿康宫、坤宁宫,甚至是她的景仁宫,没有一处能落得好。
她想劝,却也知道,这件事从根子上就劝不得。
听到身后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皇后,大概也和自己一般,明明吉时没到,却听说太后和皇上都提前到了只能匆匆赶来。
毓秀脸上扬起笑容迎上去。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这一天起,她成了这宫里知道得最多的那个人。
也是嘴巴最严的那个人。
喜欢清穿之救命我是孝惠章皇后请大家收藏:(m.x33yq.org)清穿之救命我是孝惠章皇后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