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端着茶站在廊下,秋风呼啸,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指尖发凉。
他不能请太医。
若现在去太医院,惊动的不只是太医院,还有乾清宫那些眼睛,他也不敢赌,万一哪个太医把出什么,往外漏一个字,宁珂就完了。
他只能走自己的路子。
当夜,福临借着奉太皇太后旨意出宫采买太后爱吃的蜜饯的由头,从寿康宫后门出去,绕了半座京城,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后头敲了三下门。
铺子里的人没多问,只递给他一盏灯笼,他提着灯笼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处暗巷里,接上了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背着药箱,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行医几十年的老手。
这是他从南苑出去以后医治时留下来的人,当年十三衙门在宫外的底子。明面上十三衙门早被裁了个干净,实则里面被遣出宫的人基本都在他这里,由他安排了吴良辅和吴寿统一管理,在宫外已经经营出了一小股力量。
老太监没有多问,低头跟着福临,从寿康宫后墙一道角门摸进来,那道门平日锁着,钥匙只有福临有。
两人进了偏殿,福临守在门外,听见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然后是宁珂含含糊糊的声音:“这么晚了,谁呀……”
“娘娘恕罪,”老太监压着嗓子,“奴才是宫外请来的,粗通医理,福公公说娘娘这几日睡不安稳,让奴才来瞧瞧。”
“福公公安排的?”宁珂迷迷糊糊听了半句,嘟囔了一声,翻个身,把手腕伸出来,“罢了,既是他的意思,你便瞧吧。”
老太监搭上脉,闭着眼,足足把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收回手,替再度熟睡的宁珂拢好被角,吹了灯,轻手轻脚退出来,在廊下对福临拱了拱手,只说了两个字:
“滑脉。”
福临站在廊下,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他早有预感,可亲耳听见这两个字,还是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他定了定神,又问:“多久了?”
“一个多月,不到两个月。月份浅,脉象浮滑,寻常太医不用心,把不出来。”老太监压着声音,“娘娘这年纪有喜,须得好生将养,万不可劳神动气……”
“朕知晓。”福临打断他,递给他一个荷包,“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这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漏。”
老太监拱了拱手,原路退了回去,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裹挟着凉意,将身上的温度带走。
他一直在吃避子汤,太皇太后亲自盯着,近四年,一顿不落,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近两个月的身孕,而那段时间恰好只有那一夜,南苑行宫,他当时心如刀割,却不敢深想那个人是谁,他怕想明白。
如今这个意外替他想明白了。
那一夜在宁珂身边的人,是玄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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