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告诉她,只能看着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能说出口的:“皇额娘这些年为大清做的,朕都记着。您想要个孩子在身边,朕就替您留。”
宁珂低下头,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怕,是愧,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她想不出更好的了。
“……好。”她哑着嗓子说,“就按皇上说的办。”
玄烨收回那块浸湿了泪的帕子,不着痕迹地放进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等您生产,朕会亲自来守着。”
说罢,转身离开,福临站在廊下,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福临送他到庄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忽然开口:“你答应过朕的。”
“朕记得。”玄烨说,“她不会知道。”
马蹄声远去,福临站在庄门口,站了很久,风卷着枯草从他脚边滚过去,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坤宁宫里,蕴和的肚子也到了四个月出头,小腹微微隆起,无论行走坐卧身边的人都紧张得不行,一定得搀着。
蕴和也被身边人的状态影响,心中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满足,她盼这个孩子盼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盼到了。
正月里,蕴和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她到得早,太皇太后还未整装,歪在东暖阁的暖炕上,手边放着一盏热茶,苏麻喇姑正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从中取出一叠泛黄的信笺,一张一张细细整理。
见蕴和进来,太皇太后面带笑意地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皇玛嬷这是在做什么?”蕴和笑着问。
“整理出一些旧物。”太皇太后接过苏麻喇姑理好的那叠信笺,随手翻了两页,语气里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漫不经心,“这里面一堆的信笺,有用的没用的都堆一起了,今日理一理。”
蕴和端坐着,正要应一句客气话,忽然,太皇太后手中一封薄薄的信笺没拿住,顺着炕沿滑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她脚边的地毡上。
身边的大宫女利索地拾起交给她,她拿过那封信,整准备交给太皇太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信笺末尾的落款。
蝇头小楷,工整清秀,写着两个字:
宁珂。
她的手指一顿。
那个颁金节夜里、从醉中康熙口中听到的名字,那个她在乾清宫暗格里见过无数次的、画着无脸小像的背面题着的名字,那个她翻遍内务府也查不到、问遍宫中老人也无人知晓的名字,那个她只提了一次、便换来一地的碎瓷和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名字。
“宁珂?”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像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胸口,来不及收住。
太皇太后抬起眼皮看了她手中的纸张一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上了岁数的人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悠远,像一扇落了多年的门,被无意间推开了一条缝。
“你不知道?宁珂是你皇额娘的汉名,是她早逝的额吉给她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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