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那晚的事,办得极干净。
稳婆、宫女,当夜沾过那个死胎的人,梁九功一个一个处置过去,嘴严实的被控制住,嘴不严实的自然有了‘去处’。
皇后难产崩逝,身边人殉的殉、散的散,宫里哭了几日,便再没人提起产房里的动静。
那一具小小的尸骸,也被妥善收拾好,重新用明黄色的襁褓包裹,放入了蕴和的棺中,只希望来世这对母子能够投生去三百年后的世界,自由且快乐。
坤宁宫挂上白幡,后宫妃嫔、宫外命妇,都要前往哭灵。
就在一切都按照玄烨安排的走下去时,他错漏了一处——皇庄。
那日他带人去皇庄接孩子的事,让庄上的人瞧见了。
皇庄是太皇太后一手安排的地方,宁珂在那儿养胎,庄上除了福临的人自然也有慈宁宫的眼睛。
乾清宫的马进了庄、接走一个襁褓,这个消息,甚至比坤宁宫的丧报先一步进了慈宁宫。
坤宁宫那边,她的人也比梁九功的刀快一步:死胎两个字,在孩子被生下的那一刻送到了佛堂。
两下一对,太皇太后什么都明白了。
她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心里骂了一万遍:“造孽,当真是造孽。”
蕴和薨逝后的第二晚,太皇太后把玄烨请到了慈宁宫。
说是请,其实两个人都明白,有些事,躲不过去。
暖阁里只留了一盏灯,太皇太后坐在炕上,玄烨坐在下首,谁都没先开口。远处是皇后的丧仪,吹打声隔着几重宫墙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谁的哭声。
太皇太后正犹豫该怎么说,先开口的是玄烨。
“皇玛嬷不必试探了。”他说,“儿臣都知道。”
太皇太后捻佛珠的手一顿。
“皇额娘身边那个姓福的太监,”玄烨一字一句,“是先帝,是皇阿玛,孙儿知道。”
灯花爆了一下,太皇太后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皇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玛嬷不用管孙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玄烨说,“皇阿玛的事,孙儿不会追究。”
太皇太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孙儿陌生得可怕,原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如今才知道,是小瞧了他。
可没等她缓过这口气,玄烨又开口了。
“还有那个孩子。”他说,“孙儿也知道。”
太皇太后浑身一震。
“你既然都知道,”她哑着嗓子,“那你打算……”
“那是朕的保成。”玄烨说,“朕会亲自养在乾清宫。”
太皇太后愣住了。
她原以为玄烨会问罪,先帝假死是欺君,太后产子是秽乱宫闱,哪一条都够那两个人挫骨扬灰。她甚至想好了,若玄烨不愿放过太后他们,她作为皇玛嬷,愿意交出手上所有的东西,然后退居五台山,吃斋念佛。
听到玄烨这样说,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皇后没了,南边在乱,朝臣正盯着皇帝的子嗣,坤宁宫需要一个孩子,皇帝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
可那个孩子是谁的?是宁珂的,是福临的,是他皇阿玛的孩子,他明知道,还是抱了回来,充作嫡子,亲自养在乾清宫。
这是无奈之举,朝局逼着他要一个嫡子,他不能不认;那又是他皇阿玛的骨血,他不能不管。他能怎么办?只能认下这个孩子,替他皇阿玛养着,把这桩事,咽进肚子里。
太皇太后忽然觉得,这个孙儿,也苦。
心里又愧又难堪,坐在灯影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说“哀家对不住你”,想说“是哀家糊涂”,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没脸说。
玄烨坐在对面,看着皇玛嬷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戒备,再到愧疚,忽然就明白了皇玛嬷在想什么。
皇玛嬷以为那孩子是皇阿玛的,以为他迫于无奈,以为他在替皇阿玛养孩子,受着天大的委屈。
皇玛嬷不知道,那孩子是他的。
是他和宁珂的。
“皇玛嬷。”玄烨说,“那孩子的来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他是中宫所出,是朕的儿子。”
太皇太后眼眶一热。
玄烨在替她遮丑,先帝假死、太后产子,这两桩天大的丑事,全替她兜了下来,一个字都不往外漏,活了这一辈子,头一回在一个晚辈面前,抬不起头来。
“……皇上。”她哑着嗓子,头一回这样郑重地叫他,“哀家对不住你。”
玄烨没有接话。
太皇太后坐了很久,才又开口:“宁珂那丫头……”
“朕自然会好好待她。”玄烨说,“皇玛嬷放心。”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最后抹了一把脸,把腰板挺直了,气势回到了玄烨刚登基时的那样:“……好,那蒙古那边,哀家去替你敲打敲打。这孩子既是满蒙的血脉,那些王公就得知道轻重,哀家会让他们明白,大清的天子,不是他们能拿捏的。哀家能替皇上做的,也就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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