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看了她一会儿,起身:“……皇玛嬷费心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只说:“皇阿玛的事,孙儿真的不会追究,朕一言九鼎,皇玛嬷放心。”
回应他的是一声愧疚的叹息。
走出慈宁宫,夜风扑面,玄烨在阶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月亮,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声笑里,是报复,是畅快,还是别的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是他忍不住。
皇玛嬷将他隔离在外瞒了十几年,如今以为他在替皇阿玛养孩子,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样想,挺好的,就让皇玛嬷以为他委屈着、忍辱负重着吧。
她越是这样想,就越是愧疚;她越愧疚,他心底那口气,就越顺;她越愧疚,他越欢喜。
从今往后的许多年,他都不会再提起这件事。就让她这样想着、愧着,替他敲打着蒙古吧。
她愧疚一日,他就畅快一日。
挺好的。
这些事,皇庄那边一个字都不知道。
宁珂没有回宫,她被福临压着坐了双月子。
六月十五,乾清宫下了旨,中宫之子保成,立为皇太子。
消息传到皇庄那天,宁珂正在喝养身药,碗沿磕在唇上,她顿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碗药喝完,搁下碗,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无语了半天。
太子。
她从未料到自己有一天能和这个词纠缠上,历史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不,确切说也没错,在上一朝她是皇后,她孩子怎么不算嫡子。
“……行吧。”宁珂对着房梁说,“算你狠。”
双月子坐到一半,宁珂实在闲得发慌,庄上没什么事可做,福临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她吃了睡睡了吃,下巴都圆了一圈。
有一日吴管事照例来送东西,庄上的账本、城里的补品、托人打听的稳婆回话,宁珂靠在窗边,看着他一样一样摆开,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吴管事一愣:“回娘娘,老奴五十二了。”
“五十二。”宁珂点了点头,“那你跟着先帝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吧。”
吴管事的手顿住了。
宁珂看着他,这张眼熟的脸让她想了两个月,今天总算想起来了,当年顺治朝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十三衙门的总管,先帝跟前最得脸的红人,后来跟着皇帝一块‘亡故’的那个吴良辅。
“吴良辅。”她说,“原来你没死。”
屋里安静了一瞬,吴管事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撩起袍子,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娘娘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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