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甘那边平息的具体细节很快传入了宫中,民间不知怎的,突然出现传言,说是皇上想废了人头税,南边的王爷们不乐意,这才反的。
而咱们的王大人,也不想大家过好了,所以也跟着反,王大人大大滴坏。这话粗,可架不住老百姓信,尤其是王辅臣的部下先就信了,一个个磨刀霍霍,就差把“将军速降”四个字写在脸上。
民间推,朝廷拉,一下子把人拽去了京城,老老实实跪下称臣。
第二年春天来得早,腊月里陕甘发生的事还在发酵。
湖南还在打,吴三桂的兵攻不动城,只能退而求其次围上,围不住又散。
福建那边,耿精忠也撑不住了,细作报上来,他的兵哗变了三回,都是因为饷银发不下去。广东那边也松口,无论尚之信囚禁自己父亲尚可喜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尚之信算是不孝中的不孝,可为大罪。
于是三藩的兵,一半在跟朝廷打,一半在跟自己人打。
王辅臣自缚进京的消息,传得比战报还快。
细作上报:消息到衡州那夜,吴三桂在帐子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地上碎了一只茶盏,人倒是没碎。
他这一辈子,最懂“旗号”这两个字,当年引清兵入关,打的旗号是“联虏平寇”,联到最后,把大明联没了;如今他举兵,打的旗号是“兴明讨虏”,讨到如今,手底下的兵,开始盘算着把他绑了进京,换一条活路。三十年,两句话,倒成了同一个笑话。
吴三桂的兵先撑不住。
湖南前线,饷银已经三个月没发全,先是逃卒,趁夜一批一批往朝廷这边跑,跑过去的报上名姓,领了银钱吃食,愿意留的编进营里,不愿意的领了路费回乡。
玄烨为此事特地下过旨:三藩旧卒,弃暗投明者,从者一概不究。
逃得多了,剩下的便哗变,衡州城外,有一营兵卒半夜鼓噪,砸了粮库,抢了饷银,拖家带口往北边跑。
吴三桂派兵去追,追到半路,追兵也跑了。
宁珂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坐在寿康宫给保成剥橘子,由衷感慨,这世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耿精忠、尚之信也好不到哪儿去。
王辅臣那个例子太扎眼,底下的部将嘴上不说,看主子的眼神,不再像看主子,倒像在看一桩划算的买卖。
三位异姓王头一回尝到被部下孤立的滋味。
从前他们以为,麾下十万兵是他们的底气;如今才知道,那十万兵也可能是抬着他们进京的轿子。
夜夜惶惶,天天难安,总担心哪天一睁眼,自己就成了第二个王辅臣,只不过王辅臣是自己绑的自己,他们怕的,是被部下架着去,被部下换了功名厚禄。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场仗已经打完了大半。
天下即将太平,宫里氛围自然松不少。
第一件事是又有一批宫妃入宫,玄烨暂时都没册封,不知是在等什么。
第二件事,保成两岁多了。
两岁多的孩子,会跑,会喊人,会指着天上的鸟说“鸟!”,还会学他皇阿玛批折子,趴在桌上,抓着一杆蘸了墨的笔,对着空白的纸一笔一划地“批”,批完了,还要“嗯”一声,学得惟妙惟肖。
腊月里玄烨把他托付到寿康宫,说是“暂时”,结果一住就住过了年。
开春后接回去几日,玄烨忙起来,又送回来,接来接去,到后来宫人们也说不清,太子爷到底是住在乾清宫,还是住在寿康宫。
乾清宫的人都说,太子爷像极了万岁爷小时候。
宁珂蹲在一边看着,心里想:完了,自己就一个参与奖。
有一回她当着玄烨的面,摸着保成的脸说:“保成这眉眼,像极了他阿玛。”
玄烨正批折子,笔尖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落下去:“……是吗。”
“像。”宁珂笃定地说,“简直一个模子刻的。”
其实只是因为不像她,那只能像爹了。
玄烨低下头,假装看折子,把嘴角那点笑意藏了起来。
像朕也好。他心里说。像朕,最好。
很快,玄烨出了名的‘鸡娃’就开始了。
还是个小豆丁的保成,被自己的亲亲阿玛下了旨意,太子爷该学骑马了。
第二天,宁珂就看见保成骑在一匹小马驹上,被两个嬷嬷扶着,在乾清宫前面绕圈,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小马驹温顺,保成不害怕,骑在上头咯咯笑,笑完了,冲乾清宫的方向喊:“皇阿玛!马!”
玄烨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没应声。
宁珂正准备过去打招呼,玄烨回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皇额娘来了。”
“来看看保成骑马。”
“保成胆子大。”玄烨说,“像——”
他顿了顿:“像朕小时候,朕小时候头一回上马,都不耐烦有人扶着。”
保成骑完马,被抱下来,摇摇晃晃跑到宁珂跟前,仰着脸喊:“皇玛嬷!”
宁珂蹲下去搂住他:“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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