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一年二月，玄烨决定东巡盛京。
这是平了三藩之后的第一件大事，告祭祖陵，钦天监择了吉日，銮驾出京，随行的有皇太子保成，还有宁珂。
原本宁珂是不必去的，不过太皇太后却希望宁珂能代替她去：“若哀家这身子骨好，自然哀家也会去，只是哀家真的受不住那般奔波，你便代哀家去一趟，再说闷了这么多年，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这话玄烨爱听，宁珂也半推半就，她确实想出去走走，自打去年岁末那场雪里想起江南，福临也支持她到处去走走之后，心里那点‘想看看这天下’的念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江南还远着，盛京可以先去看看。
出京那日，福临抱着塔娜在寿康宫廊下送她。塔娜已经会说整话了，搂着福临的脖子，一本正经地叮嘱：“玛嬷早点回来，塔娜乖乖的，等玛嬷带饽饽。”
这话是福临教的，宁珂笑着应了，又看了福临一眼。
福临也笑，什么都没说，眼神中泛着温柔：去吧，家里有我呢。
宁珂转身出发，如今她的背后有塔娜他们，最重要的是有阿布和额吉，像一根船锚将她牢牢锁定，让她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感越来越重，或许有一天，她会彻底成为这个世界的人也说不定。
銮驾出了古北口，一路向东。
过了山海关，天地又是一番模样，城墙外的天，比关内更硬，也更蓝。
宁珂掀着车帘看了一路，心中倒是对福临小时候呆过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到了盛京，告祭的排场比路上更盛，玄烨率文武百官谒福陵、昭陵，又要往吉林那边去巡视，一去就是大半个月。
宁珂没跟着，她是女眷，又是来‘散心’的，便留在盛京城里，住在旧宫偏院。保成倒是跟着他皇阿玛走了，临行前跑来看她，骑在马上，神气活现地喊：“皇玛嬷！孙儿给皇玛嬷带吉林的皮子回来！”
宁珂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别摔了。”
保成走后，盛京的旧宫便静了下来。
科尔沁来信，额吉腿疼无法远行，只能让额吉再养一养，或许明年就能动身前往京城。
宁珂等不到阿布额吉，便没了事能做。
在宫里住了几日，看看雪，翻翻旧宫架上的书，一切都让她感觉到新奇。
只是再新奇时间久了也呆不住。
这日天晴，宁珂跟旧宫的管事说了一声，换了身不起眼的青缎衣裳，只带如花一个，随行两个侍卫，便服出了门。
盛京这地方，她前世就来过，当然，是几百年后的盛京，那时候它叫沈阳，没有马蹄印，故宫要买票，大政殿前永远排着长队。
如今走在几百年前的盛京城里，脚下是踩得发亮的石板路，鼻尖是饽饽铺的油香、皮货行的膻气、不知哪家飘出来的烟火气混在一处，宁珂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的头二十年确实少了几分活人感。
所有的喜怒哀乐就像佛龛里的神像，以上帝视角看着一切，悲悯，却也高高在上，觉得世间一切都得靠自己来拯救，就像前世看一部电视剧，同情着每一个意难平的角色，试图拯救他们，却也没有让自己彻底融入的想法。
如今看来还是飘太久了，在宫里看到的都是别人的敬畏，别人的头顶，少了几分走在路上、与人平视的脚踏实地。
她沿着城墙根走，看那些与京城不同的门楼，看街边卖皮子的、卖山货的、拉骆驼的，如花跟在后头，起初还念叨“娘娘您慢些走”，后来见她走得兴起，也忍不住笑：“娘娘这是逛庙会呢？”
“可不。”宁珂说，“来都来了。”
不过人确实是懒的，穿越过来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除了在某人手上吃过苦头，基本都是身娇肉贵地养着，疏于锻炼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才走了这么点路，不怎么使用的脚底板已经开始抗议。
宁珂逛到一条巷子口，这巷子跟盛京千千万万条巷子一样，窄，深，墙根堆着柴火，几只鸡在墙头晒太阳，大约是逛乏了，她想在墙根底下的石凳上歇歇脚。
就在这时，巷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青年，穿着半旧的靛青棉袍，清瘦，白净，怀里抱着几本书，像是刚从哪儿回来。他低着头走到巷口，大约是察觉有人挡了路，抬起眼来。
宁珂与他对上眼，没忍住想问一句这里是否可以坐下歇歇，便开口：“你好，这里……可否歇个脚？”
那青年怔住了，眼前的贵妇人尽管只是穿了件寻常的青缎衣裳，单看那长相与气度就不会是一般人家出来的，比常来家里坐坐的本家福晋更加好看矜贵。
按照正常来说，他不可能会认识这样的贵妇人，可……
“你好。”
再平常不过的两个字，世上每天有无数人这样说，只是那声音落进他耳朵里的刹那，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到外轻轻敲了一下，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坠子，像是想抓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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