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硬生生停住,郑舒意的一根发丝缓缓飘落。
他肯伤自己,但绝不会伤她。
郑舒意将长刀抢到手中,对着宋玉便踢了两脚:“将你那脑子用在江山社稷上,从哪里学来的歪门邪道!”
她扬起手臂,看到南宫砚抿着唇垂眸负气的模样又实在舍不得下手。
宋玉胡乱将衣衫穿上,口中连连请罪。
郑舒意本不该看他,但他腕上的红痕太明显了。
从屋内将折扇扔出,隔着这么远将身怀武功的宋玉打伤,除了林雨不会有旁人。
质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南宫砚已咳个不停。
郑舒意随手将刀扔给淮生:“阿砚,咱们先进去。”
宋玉揉了揉手腕,又摁了摁腹部,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只好又跪在了院中。
“阿砚,宋玉那人就是个一根筋,想起一出是一出,别真动气。”郑舒意帮他抚着后背,咳声却越来越剧烈。
桑榆已奉上了药丸和热水,南宫砚服下后才稍许有些好转。
郑舒意见他咳得辛苦,连额角都起了薄汗,心中阵阵心疼,将险些说出口的质问又压了回去。
他就那样侧身躺着,良久才睁开眼,一开口全是气音:“舒意......喘不过气......”
“我扶你。”郑舒意让他靠近怀里,这姿势已习惯到她明明看不到南宫砚的五官,喂药时也能准确无误。
隔着半开的窗子,院内似乎有个紫色人影,南宫砚定睛一看,刚缓和的怒气翻腾而起:“他怎么还在那!”
郑舒意这才注意到宋玉没走。
“我这就让他走。”郑舒意伸头大声喊桑榆,急得桑榆放下托盘便跑了进来。
“哎呦,疼,心口好疼......”南宫砚弯下身子,趴进了她怀里。
“桑榆,先拿药。”
“我不吃!”南宫砚泪眼朦胧地抬头:“我看出来了,他就是在等我死!他是个什么身份敢换掉凌霄送你的剑,他今天敢换剑,明天就敢提亲!”
见怎样都哄不好他,郑舒意双手捧着他的脸,冲着那喋喋不休的嘴便亲了下去。
南宫砚的那些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桑榆看到了,众近侍看到了,院内的宋玉也看到了。
“乖,不哭了,还得干正事儿呢。”
暖阁中早已备好了茶水,郑舒意扶着南宫砚下软轿,秀丽的娥眉一丝也没有放松:“阿砚,这会儿还难受吗?要不然你先回重华宫歇着。”
南宫砚摁着心口,面色是一贯的苍白:“没事,我一会儿只听着,不说话。”
“娘娘。”淮生已换了一身夜行衣:“刚才那两个尾巴怎么处理?”
“先盯着。”
暖阁中的郑书颖仍然像一幅壁画般坐在桌前批奏折,南宫瑶将所有楚家案的相关物证依次呈给了南宫煜,二人正在交谈。
宋玉坐在桌边记录,右腕上的红痕已转成了淤紫。
郑舒意扶南宫砚半躺在软榻上,这才上前陈情。
南宫煜对着楚凛川的字迹看了很久。
郑舒意讲述楚家案时语气平静,好似她和楚凌霄的十六年从未发生。
南宫瑶的美眸中不禁露出了几分赞许,还以为她会痛哭流涕,会喊冤叫屈,能做到这般冷静,实属不易。
“朕,对不住楚家。”
“父皇。”南宫瑶音色娇软,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当时楚家认罪太快,将大家都迷惑了,您这样说,我们几个都得给楚家磕头认罪。”
南宫煜撑着额头,下人将一口未动的茶水换下,他连茶杯都没碰:“书颖,上前来。”
“是,陛下。”
南宫煜的声音很是低沉,有对老友的怀念,也带着些愧疚:“着人去乱葬岗,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些骸骨,再寻个风水宝地,建楚家坟。这些事儿你看看是户部做还是吏部做,总之,不能再亏了楚家。”
“是。”郑书颖就像是一尊喜怒不形于色的瓷器。
郑舒意心中早已如同海浪翻过,往后,再也不用给枇杷树浇水时才能偷偷祭奠了。
“还有,着人修葺将军府,楚昭阳那孩子的生母身份上不了台面,暂时寄养在相府也好,等他大了,接进宫里来养。”
“是。”
南宫煜转向宋玉:“宋爱卿,务必将害死楚家的贼人抓住,楚家案的始末,重新写个本子出来。”
“臣遵旨。”
本坐在上首的南宫瑶走下台阶跪在了正中:“父皇,四皇兄该如何处置?”
南宫瑶一向是支持南宫慎的,这是摆在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事。
往常见面时,她甚至没有唤过“四皇兄”这个称呼。
蓦地听她这样说,郑书颖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慎言。
南宫煜轻轻敲着桌子,再次推开了下人奉上的热茶:“朕想了许久,景儿有错是因为朕先犯错,让他们夫妻二人回府休养吧。”
郑舒意突然发现,南宫煜不是坏人,宫内的臣子私下里说他文不成武不就,宫外的文人写文章暗指他荒淫无道,奢靡享乐,连亲生的儿子谋反都是为了推行新政。
但是他能直面自己的错误。
一位站在塔尖、万人之上的君王,会承认错误并且加以弥补,“狗皇帝”这三个字着实不应该放在他头上。
“舒意,朕还是得说上一句,楚家案你少掺和,莫要伤及绥宁。”
隔着珠链,南宫砚正在闭目养神,既然得到了金口玉言,郑舒意已想好今后要将更多的心思花在他身上,伴他度过最后的时光。
“儿妇明白。”
“陛下。”郑书颖淡淡开口:“单凭铖王一面之词翻案恐怕难以服众,臣认为,应进行秘密搜查,寻找是否还有其他物证,包括郑府和重华宫,都要搜。”
南宫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郑相说得有理。”
郑书颖毫不客气地开口:“舒意,你和绥宁同楚凌霄交往密切,回去后也得仔细想想是否有遗漏。”
“是,长姐。”
南宫煜捶了捶后腰:“都散了吧,希望众爱卿能合力让楚家昭雪。”
暖阁的大门被人骤然打开,刺骨的夜风灌入,大氅下是一副年迈但英挺的身躯:“朕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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