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各执一词争了起来。静虚师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出声,等她们吵得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安静,开口只说了两句——不管什么来路,能杀得了元廷法王就是替汉人出了一口恶气。她说这话时语气不重,但殿里安静下来。年轻道姑问师太的意思是不是要下山。静虚说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天下大势确实在变。她让年轻弟子们以后多留意山下传来的消息,不必主动入世,但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散了之后几个年轻的道姑站在观门口望着远处山峦说话,山风裹着初春的湿气吹过来,云雾在山腰上慢慢涌动着。静虚师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闭着眼,指尖慢慢捻着念珠。
三处地方,三种人。昆山的方国珍把那本蒙尘的书从书架上取下来搁在桌上,看着它从下午看到天黑。皇觉寺的方丈在后山柏树下站了一阵,想起那个练武到半夜的年轻背影。峨眉山的静虚师太捻了一百零八颗念珠,睁开眼时殿外暮色已经沉了。
消息还在往外传,沿着运河往南往北,进了茶楼酒肆,上了码头渡船,有人在灯下讲,有人在路上说。故事越传越细,越传越玄,有人说那两个少年一个是白莲转世一个是弥勒下凡,也有人压根不信。但不管信不信,察罕桑多确实死了,脱脱确实撤了,高邮确实守住了。这几点实实在在的,谁也按不下去。
方国珍把书从桌上拿起来,最终放在了枕边。皇觉寺的晚课照常做,方丈诵经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只是散课后他在禅房门口又多站了一会儿。无瑕观的山门入夜后照旧关上,年轻的道姑们躺在通铺上还在小声议论那两个少年到底是谁。
没人知道那两个少年此刻在哪里。他们像两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还在扩,石子已经沉到底了。但沉到底的石子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江湖上关于他们的说法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直到有一天他们再次冒出来,所有传说才会找到那个对应的名字。
方国珍吹了灯躺下来,耳边是溪水声和竹林风声。他闭上眼睛,师父阳朔那双眼睛又在黑暗里浮起来,平静地望着他。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很久才睡着。窗外竹影晃动,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连一阵的响声,昆山的夜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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