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对岸的土坡上,孛罗答鲁一身蒙古锦衣,衣摆沾满飞溅的泥沙。
他手里的纵横刀三尺有余,刃口泛着暗青色的冷光。刀身一遍遍地劈出去,每一刀都带足十成力道,像要把眼前的东西尽数碾碎。卵石被刀劲崩裂,碎屑四溅。最后一刀砍在一面凸出的岩壁上,岩石应声裂开一道深缝,碎块滚落入水,被浑黄的浪头卷走。
他收刀站定,盯着刀身上映出的脸。那张脸还没脱干净少年气,眉毛压得很低。
师父啊师父,你怎么就栽在两个小子手里?他说,语气里的嘲讽比悲痛多,你还配叫怖畏法王吗?
他还不知道那两个少年的名字,只知道师父死在高邮,死在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手里。
孛罗将刀尖插进泥地,双手拄着刀柄。低头的瞬间,他想起拜师那天。
察罕桑多当时已经是威震天下的怖畏法王,收他做弟子只是顺便。因为孛罗家的背景,察罕想借这块跳板往上爬,进大都的权力核心。真正的衣钵传人是察罕帖木儿,他孛罗答鲁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挂名的,有名无实。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接受。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师父,哪怕察罕从未真心教过他多少真东西——但这个人顶着孛罗家世子的师父这个名头行走江湖。死在两个无名小卒手里,传出去,丢的是整个孛罗家的脸。
他拔出刀,刀尖指天。
就算只是有名无实的师徒,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也不是你们两个混蛋可以杀的。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他衣袍翻动。他吐出一口浊气,把刀横在眼前,刃口的青光映着他的瞳孔。
我一定要替师父报仇,拿他俩的血祭这把纵横刀。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沿河岸奔来。信使翻身跪倒,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孛罗拆开,一目数行。朝廷来的,催他速去平叛。
他看完信,在手心里攥了一把,塞进怀里。
替师父报仇的事可以等,但朝廷的调令不能等。这一点他分得清楚。孛罗家子弟,先公后私。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黄河对岸的方向。
那两个小子要是死在平叛路上,他说,就省了我动手。
话是这么说,勒转马头的时候,攥着缰绳的手指收得很紧。纵横刀横在马鞍前,刀鞘上的暗青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双腿一夹马腹,沿河岸朝东策马而去。马蹄踩碎河滩上的卵石,碎屑蹦进浑水里。
下游几里外,晏司楚和腾翊并骑而行。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那道刀光早已看不见了。
腾翊偏过头,步天棒横在鞍侧,棒身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马镫。
刚才对岸那个,他说,你说是察罕的什么人?
晏司楚想了想。察罕桑多有两个弟子,一个是察罕帖木儿,一个是孛罗答鲁。他顿了一下,多半是后者。
孛罗?腾翊啧了一声,那小子看着脾气不小。
晏司楚没接话。黄河在左边隆隆响着,水声灌满了河岸。远处天际线压得很低,灰黄的天色和浑黄的河水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腾翊把步天棒抽出来搁在肩上,棒头的铜箍擦过肩甲,发出一声钝响。
你说,腾翊又开口了,他这人话多,停不下来,孛罗要真追上来了,咱俩还像打察罕那样打他?
晏司楚摇头。打法和人都不一样。到时候见招拆招。
腾翊笑了一声。也是。反正打了再说。
晏司楚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他催了催马,两人提速,沿着河岸往那片灰黄的天际线驰去。
马蹄踏过浅水滩,溅起的水花落在晏司楚的靴面上。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孛罗答鲁方才劈出的那几刀,他在下游看见了。刀劲扫过河面时,水花飞起半丈高。不是什么花巧的招数,就是硬碰硬地劈下来。力道扎实。比察罕桑多那种阴柔的路数更麻烦——打起来没那么多道理可讲,就是你一刀我一刀,看谁先撑不住。
腾翊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路还长着呢。腾翊把步天棒换到另一边肩上,那孛罗要真追上来,咱俩马跑得过跑不过?
晏司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河岸空荡荡的,只有芦苇被风吹倒的一片白浪。
跑得赢就跑,他说,跑不赢就打。
腾翊哈哈大笑,笑声盖过了半条河的浪响。这话听着顺耳。
晏司楚收回视线。有些事他没跟腾翊说。孛罗答鲁这个人他知道一点。孛罗家的世子,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骨子里带着一种东西——你碰了他的东西,他就一定要拿回来。哪怕那东西他本来也不在乎。
师父的死,对孛罗来说大概就是这样。名誉上的折损,比情感上的悲痛更让人咽不下。
这事没完。晏司楚知道。腾翊也知道。只是两人都不说破。
黄河的水声在他们左边一路响着,从高邮到这儿,从这儿到更远的地方。这条河太长,长得像一条系在脖子上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紧。
腾翊忽然收了笑。你说他会追来吗?
晏司楚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迟早的事。
腾翊点了点头,把步天棒往马鞍上一搁,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并骑沿着河岸继续西行。马蹄踏出的声响被浪头盖过,又被风送回来,断断续续地响在河道拐弯的地方。那匹信使骑来的马已经消失在东边的土坡后面了。孛罗答鲁追着朝廷的调令去了平叛的路上,但他的刀意还留在方才那面岩壁上——一道两尺长的刀痕,深得见不到底。
晏司楚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道痕在哪儿。
就像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在黄河的某一段河岸上再碰见那个拿纵横刀的蒙古人。
风从对岸刮过来,带着泥沙的腥气。腾翊把步天棒握在手里,棒身还带着日头的余温。他忽然哼了一声什么调子,不成曲,就是随口哼的。
晏司楚没理他。他也习惯了。
黄河的浪头一遍一遍地拍着河岸,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门。声音不大,但一直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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