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巾军。红巾军。红巾军。
他们说自己是为了天下太平。可天下太平不该是他爹躺在床上连弓都拉不动,不该是他娘一个人站在村口送走儿子之后连个搀她回去的人都没有。那些喊口号的人打完仗就走了,留下满地的伤兵和死了丈夫的女人。太平?那是他们的太平。扩郭家的太平碎了,碎在高邮城外那场胜仗的溃兵脚下。
他从怀里把那页旧信笺抽出来翻到背面,铺平了,从案角砚台里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一下——他想起父亲抄到高陵勿向四个字时手开始发抖的那一笔,那个字的最后一撇歪出去差点出了纸边。
他落笔写道:红巾虽众,上下离心。粮道一断,不战自溃。
搁下笔,墨迹慢慢干透。扩郭把纸叠好放回怀里,翻开兵书另一页继续看。帐外传来兵卒搬动器械的吆喝声和马蹄踩过泥地的闷响,扩郭没有抬头,一页一页翻着兵书,看到兵之情主速那一行时停了一下,在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打下高邮的红巾军靠的就是快。他要让他们吃一回慢的亏。要让他们溃一次,踩断几个人的腿,让他们的儿子站在院子里把树皮抠掉。
日头还高着。案面上那条光带又移了几寸,照在兵书翻开的页面上把字照得发白。扩郭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想着高邮城墙,想着父亲从马上摔下来的样子,想着母亲攥紧空拳的手,想着那根再也没人拉响的落灰的弓弦。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在心里翻过去,最后停在父亲那声空响上。啪。什么也没射出去。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帐口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校场上操练又开始了,父亲还站在阅台上,几个将领散开来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队列前面,底下兵卒的吼声在午后的空气里撞来撞去。灰土扬起来一层又落下去一层,日光照着满校场的甲胄和兵器泛着细碎的亮光。
扩郭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怀里那页信笺贴身挨着,纸张的折角硌在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他重新翻开兵书随便翻到中间某处继续看。案角那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日光照在上面泛着暗沉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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