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城外的平原被两万红巾军填满了。旌旗从东铺到西,红巾军的方阵列得齐整,刀枪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密密麻麻的白光。风从颍水那边吹过来,旗角猎猎翻卷,底下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混在一起,闷闷地压在地面上。
刘福通居中策马,赤杆红阳槊斜挂马侧,槊尖的红缨被风扯直了。晏司楚在左翼,腾翊在右翼,三骑同时催马出阵,在城门前百步处勒住缰绳。
城楼上元军的旗帜密布,垛口后面能看见弓弩手张弓待发。察罕扩郭站在城楼正中,一只手按着垛口砖沿,目光从城下三人身上一寸一寸扫过去。
刘福通扬声喊话:城上的元贼听着——明王宫红莲尊者刘福通,率义军至此,只为收复汉人城池。你若识时务,开门纳降,饶你不死。
城楼上没有回应。过了片刻城门开了一条缝,一骑黑马缓缓出来。马上的人穿暗色甲胄,腰间悬凛威剑,策马行至距刘福通五十步处停住。
他在马上抱了抱拳,语气不重:红莲尊者刘福通,江湖人称侠义太保。久仰。
刘福通回礼:阁下就是人称一剑无双的察罕帖木儿?
正是。察罕帖木儿的目光从刘福通的脸上移开,扫过左右两翼,最后又落回刘福通的槊上,我在大都就听过你的威名。赤杆红阳槊,今日终于得见了。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他认出了晏司楚和腾翊。晏司楚端坐马上,英豪剑挂在左手边,面色沉静。腾翊把步天棒横扛在肩上,正歪着头打量他,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察罕帖木儿的目光骤然冷下来:高邮之战,是你们两个联手击毙了怖畏法王?
腾翊把棒子换了边肩膀,咧嘴一笑:正是。怎么,察罕桑多是你叔叔?
察罕帖木儿的腮帮子绷了一下,攥着缰绳的指节发白:你们两个杀了我叔父。
他先动手的。腾翊说,我们俩不过是还手。你不信可以问晏司楚。
晏司楚没接这个话茬,只平静地迎着察罕的视线。两人隔着五十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瞬,晏司楚开口说: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要是想重新算一笔,明天战场上奉陪。
察罕帖木儿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下颌收紧又松开:好。明天我亲自会会你们。我倒要看看,能杀我叔父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你叔父在九泉之下挺寂寞的。腾翊把步天棒从肩上拿下来竖在马鞍前面,双手搭在棒顶,下巴搁在手背上,你不去陪他?
察罕帖木儿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节咯咯响了一声。他的呼吸顿了一拍,那只手在剑柄上停了片刻又松开了。他看着腾翊,声音比刚才冷了一截:小杂种,谁先进黄泉还不一定。等明天你趴在城楼下边的时候,我再问你一遍这话。
腾翊咧嘴笑了笑,没再答。
刘福通把槊杆往前一举:察罕,明日战场一决胜负。你守得住,我二话不说拔营走人。你守不住,亳州城归我。
察罕帖木儿松开剑柄,调转马头走了几步,偏回头来看了一眼:明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廷瑞剑法。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晏司楚和腾翊身上,最后那句话像是专门留给两个人的。
城门在他身后合拢,铁皮包的门面碰在一起发出闷响,门缝里挤出一缕灰土,被风吹散了。刘福通拨转马头:走,回营。
三骑并辔往回走。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扬成一片昏黄,晏司楚走在左翼,腾翊在右翼,刘福通居中。中间的间隙不大不小,三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影子,在斜阳底下拉得老长。
腾翊把步天棒从鞍前拿起来重新扛上肩,侧头看了一眼晏司楚:他刚才手按在剑柄上,我以为他会拔出来。
晏司楚说:他忍住了。
忍住了才麻烦。腾翊说,忍不住的对手好对付,忍住的人后面一定有后手。
刘福通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他要是忍不住刚才就动手了。能忍说明明天有备而来。你们两个今晚把武功重新过一遍,明天别轻敌。
腾翊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步天棒,棒身上那排星纹被日头晒了大半日,摸上去微微发烫。他把棒子翻了个面,另一面还凉着:他最后那句廷瑞剑法,听着挺有把握。
晏司楚说:他把剑拔出来之前说什么都没用。
腾翊笑了笑:也是。明天看了才知道。
三骑穿过红巾军的阵列往中军帐方向走。两侧的兵卒让开一条路,目光跟着往帐营深处移过去。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那声音便断了。马蹄踩在被踩实了的土地上,声音闷闷的。
大帐门口卫兵掀开帘子,三人先后弯腰钻进去。晏司楚解下英豪剑搁在案边,腾翊把步天棒靠帐壁立好。案上的地图还铺着,四角的镇石纹丝没动,亳州城的轮廓用炭笔勾了一圈。
刘福通站到地图前看了看亳州城的位置,手指在北门上点了一下:明天他们会重点防北门。你们两个的先锋营准备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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