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动作平静，但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消耗了他多少累积的紧张、恐惧和决绝。
收拾妥当，他背上背包，拎着折叠好的皮划艇，最后看了一眼事故现场。警灯还在闪烁，照亮了扭曲的护栏、散落的碎片、浑浊的湖水，以及那个已经不成形状但确实完成了使命的沙坝。
然后，他转身，沿着台阶走上公路，走向自己停在远处的车。暮色完全降临，路灯亮起，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媒体的采访。就像他无数次做的那样——在灾难发生前挣扎阻止，在灾难发生时尽力救援，在灾难结束后默默离开。
他知道，明天新闻会报道这起“奇迹般的公交车坠湖事故”，会提到那道“偶然存在的沙坝”，会赞扬“热心市民的及时救援”。但不会有人知道，有一个年轻人曾为此失眠、奔波、计算、准备，曾在八百个沙袋前度过一个不眠之夜，曾在黄昏的湖边等待一场他知道必然会来的撞击。
但这不重要。
康健发动汽车，驶离湖边。后视镜里，红蓝警灯的光芒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幕中。
重要的是，今晚有二十八个家庭不必接到那个可怕的电话，有十三个受伤的人还有机会康复，有一个疯狂的念头被制止在造成更大毁灭之前。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消失在万家灯火之中。环湖路上，救援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湖水拍岸的永恒声响，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经改变。
康健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径直走向医学院的实验楼——刚刚问微信过肖允儿，知道她在做实验。
“允儿。”康健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肖允儿猛地抬头，眼中的担忧瞬间被一层薄怒覆盖：“康健！你还知道出现啊？整整两天！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还以为你…”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你怎么搞成这样？”
康健现在的样子的确狼狈：衣服虽然换过，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透支后的虚浮感。
“公司…接了个急活，赶设计图，熬了两个通宵。”康健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尽量让语气轻松些，“手机静音了，没注意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肖允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眼神似乎想穿透表象看到什么。但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下次至少发个信息。吃饭了吗？”
“还没。”
“走吧，我也没吃。”
学校后街的小餐馆里，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肖允儿点了几样清淡的菜，特意要了份鸡汤。
等菜的时候，肖允儿的“牢骚”正式开始——不如说是担心的另一种表达：
“你又熬夜！和你说过多少遍了，熬夜伤身体？”
“你这公司怎么回事，非得你这个老板亲自上阵吗？”
“你看看你的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这次是什么项目这么急？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康健，我不是要管着你，但你至少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她一句接一句，语气从责备渐渐转向心疼。康健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说“嗯”“知道了”“下次注意”。他其实很享受这种唠叨——这是灾难过后，平凡生活的宝贵噪音。
菜上来了。肖允儿把那碗鸡汤推到康健面前：“先喝点汤，暖胃。”
康健顺从地拿起勺子，热汤下肚，确实舒服了不少。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肖允儿忽然问：“那个项目…很棘手吗？你看起来不只是累，好像…还有点…”
“有点什么？”
“说不清楚。好像心里有事。”肖允儿看着他，“真的只是工作？”
康健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真诚地说：“是工作。只是这次…比较费神。但已经解决了，真的。”
肖允儿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看到康健眼中那份疲惫深处的平静，最终选择了相信。她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解决了就好。快吃吧，吃完早点回宿舍睡觉。你看你，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康健却摇摇头：“不行，现在回去也睡不着。我想去球场动一动，出身汗，回来才能睡得香。”
“你疯啦？”肖允儿瞪大眼睛，“都累成这样了还打球？”
“就是累了才需要运动放松。”康健坚持，“神经绷太久了，得松一松。而且…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最后那句话让肖允儿的表情软了下来。她无奈地摇摇头：“真拿你没办法…那说好，就打一会儿，不许拼命。”
晚上八点的篮球场灯火通明，几个半场都有人。运球声、球鞋摩擦声、呼喊声在夜空中交织，充满年轻的活力。
康健和肖允儿刚走近，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哎哟！这不是我们失踪人口吗？！”
只见王天佑和李宋坤向着二人招手。
“天佑，小楷妹妹。”康健笑着走过去，“这么巧。”
“巧什么巧，我们天天来！”王天佑把球夹在腋下，打量着康健，“你小子可以啊，消失两天，一回来就把我们允儿妹妹拐到球场来了？”他朝肖允儿挤挤眼，“三嫂，管管他，这厮肯定又熬夜了。”
肖允儿摊手：“管不了，这位大爷说要出身汗才能睡着。”
李宋坤走到康健身边，仔细看了看他：“康健，你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别打了，回去休息吧？”
“没事，就打一会儿，投投篮。”康健活动了下肩膀，“你们打你们的，我旁边热身一下就行。”
“那哪行！”王天佑一把搂住康健脖子，“来了就一起玩！二对二，我跟宋坤一队，你俩一队。放心，哥哥我会让着你的，不欺负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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