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启动前两个时辰,青崖山下起了暴雨。
不是细雨。山沟里的水在一刻钟内涨过石阶,外阵器棚下沿开始进水。机械飞轮虽然不怕雨,底座一旦浸泡,皮带会打滑,三日试验便只能再延期。
值守按预案先切断低灵设备,封住跨域镜面。六宗没有要求任何人带电搬运。
飞轮需要移高两尺。
安全席先试了不搬的方案。器棚下垫石会挡住排水,临时挖沟至少要一个时辰,拆飞轮则可能损坏刚校准的皮带。移高风险最低,但必须先断电、锁轴、标重心,再铺三段滚木。
六名原搬运工的岗位都只覆盖机械移动,不覆盖冒雨带电抢修。两人被山水隔断后,值守没有用远程命令要求他们涉水赶来;腰痛者退出也没有被改成“临时休息后必须回岗”。
招募窗报出临时价格:半个时辰两枚,湿滑加价一枚,完成后医师检查。第一轮有人响应,却需要从南坡绕行。水位每十息标一次,超过器棚第二道线便放弃设备、人员撤离,不能为保飞轮越过红线。
姜明妩进入搬运位前签的是普通临时工,不是以代宗主命令自己。可她漏做了一项:右掌旧伤没有重新适岗确认。这一项后来成为伤情复盘重点。
原排班有六名搬运工,两人因山路被水隔断,一人当天腰痛退出,只剩三人。临时招募可以等半个时辰,水却已经漫到器棚门口。
姜明妩脱下外袍,抓住飞轮一侧的机械杆。
她无灵根,不能用术法抬起整座设备,却做过太多次山门抢修,知道怎样用杠杆和滚木移动。三人加她,先把底座抬到第一层石台。
右掌旧伤在第二次压杆时裂开。
雨水冲过手心,她一开始只觉得冷,直到木杆上留下淡红,旁边的成员才喊停。
“还能动。”姜明妩说。
“手裂了。”
“只差半尺。”
“替班已经到外廊。”
副手按章程直接接过指挥。姜明妩可以决定自己退出,却不能以执行席身份要求其他人忽略她的伤。她被从搬运位换下,右掌先用净水冲洗,再压上止血布。
她试图用左手继续扶滚木,也被安全席拒绝。搬运岗位需要双手稳定,不能把“左手还能用”当成适岗。她可以留在安全线外口述设备重心,却不能再碰机械杆。
接替她的成员并不熟悉这台飞轮。姜明妩先说出三个标记位置,随后由长垣阵工复述确认。知识交接完成,她便退出现场,不站在旁边每一步都纠正。副手若遇到超出授权的问题,可以暂停等技术员,不需要猜她会怎么做。
晏清和站在雨幕外。
他有术法,能在几息内把雨挡开,也能独自把飞轮抬到高处。可试验人力结构里没有他的搬运岗位,公开校验权又仍暂停。他若因为恋人受伤便直接接管,六宗得到的会是一套离开他就无法复现的成本。
他向水务与安全席提交临时防雨申请:一刻钟,只覆盖器棚与滚木路径,不搬设备、不改变节点输出,工时按外援价支付。
两席确认暴雨已经构成设备安全风险,批准。
一道透明雨障在器棚上方展开。雨水沿边缘落成整齐水帘,地面却没有瞬间干燥,搬运者仍按防滑规则一步步走。新到的三名替班接手,飞轮在一刻钟内移到高台。
晏清和没有借雨障把姜明妩的伤藏起来。事故与伤情记录照常形成:她在人员不足时进入搬运位,虽有普通轮值资格,却未先确认右掌适岗;执行副手未能在第一刻阻止,安全席需要改进紧急缺人时的替班入口。
“不是雨害你受伤?”有人问。
“雨是条件,握杆是动作,伤口是我的旧伤。”姜明妩答,“都写。”
飞轮没有损坏,试验只延期半个时辰。新增成本包括六名搬运工、三名临时替班、晏清和一刻钟雨障、药和防滑砂,共九枚。赔偿金承担公共设备抢险七枚,姜明妩自己的基础伤药由医疗预算支付两枚,不因她是执行席免费。
她想把雨障工钱划成私人帮助。
财务席拒绝。晏清和是通过公开申请为公共器棚提供服务,工钱属于他。若他之后愿意赠与,仍须另办。
“我收。”晏清和说。
姜明妩看他一眼。雨障还在,他衣袖却已经湿了一半,显然来之前淋过很久。
她没有在众人面前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挡雨。旁观与介入的边界已经足够难,他做了能做的那一段。
第二轮设备就位后,姜明妩把现场指挥正式交给副手。她只保留执行席的远程暂停权,右掌二十四个时辰内不得握重物,写字改用左手或口述,由记录员确认。
岑照微观察窗问:执行负责人伤退是否证明人员不稳定。
成员席回复:副手依章程接管,权限没有中断,正证明项目不依赖一个人持续在场。
这句话比姜明妩硬撑到最后更有用。
伤情公开后,还有人担心这会让衡灯院认定现世管理混乱。姜明妩没有删掉“执行负责人未确认旧伤适岗”,只在同页写明改进:紧急补位也须快速适岗;执行席不得以熟练为由跳过;副手有权强制换下任何岗位上的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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