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陶顺等囚车停稳,忽然扑到木栏前。
铁链哗啦一响,两名守卒同时按刀。陶顺攥着栏杆,指节绷得发白,眼睛却盯住刚从车旁经过的书吏。
“昨日说的补供,还算不算数?”
谢临舟依约过来,叫人把案板架在车前。
陶顺从贴身处摸出妻子的平安纸。纸角已被汗浸软,他用拇指压了两遍,才塞回衣襟。
“头一袋水,是我试的。冯有仓教我从封口下针,再拿湿面糊住针眼。他没站在旁边逼我,是我自己下的手。”
笔尖落纸。谢临舟让书吏照录,又把六袋粮逐一摆到他面前问。
陶顺认到第三袋,额角便冒了汗。问到三十六辆,他猛地摇头,腕上的铁链砸在车板上。
“我没数!我只碰过这三袋。谁说我动了三十六辆,谁就把人带来同我对!”
书吏抬头看他。陶顺把沾着墨的指印重重按在补供末尾,胸口起伏了几下,自己接过阿荇送来的粥,蹲回车角,一口一口往下咽。
午后,桥头留下的五辆粮车追上主队。
车还没归齐,路边草丛骤然伏倒。七八个人蒙着脸冲下坡,弯刀照着挽索便砍。
“骡子留下!敢追就烧车!”
第一刀劈在辕木上,木屑迸到车夫脸侧。车夫仰身躲闪,青骡受惊扬蹄,拖着半截挽索撞向后车。两辆车斜卡在官道中间,后面的囚车齐齐一顿,车厢里铁链、木栏撞成一片。
云满踩上车辕,刀鞘横扫。冲在最前的少年腕骨一麻,刀刚脱手,便被她一脚踹下土坡。
另一人从车底钻来,抱住她的脚踝往下扯。云满屈膝砸中他鼻梁,拔刀割断乱缠的挽索。青骡嘶鸣着冲出车阵,领头的山匪扑上去抱住缰绳,整个人被拖进沟里,仍死死不肯松手。
“盾合!”罗校尉勒马回身,“前后车别动!”
盾手才压住缺口,坡后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十二名县兵沿官道疾驰而来。领队高举腰牌,刀刃上还沾着暗红的血。
“奉令剿匪!押队让路!”
山匪一见军服,拖起受伤同伴便往西沟退。那领队纵马直逼车阵,马头几乎撞上云满肩膀。
云满抬臂,刀鞘顶住马嚼子。战马甩头喷出白沫,前蹄刨得尘土飞扬。
“哪个营?”
“青河县巡防营。奉韩都头手令。”领队把腰牌拍在刀鞘上,“贼人就在沟里,开缺口!”
云满没接。他报出的驻地、上官都对,腰牌上的火漆也没有裂口。
领队身后的县兵已经散开,六骑压向前车,六骑贴近囚车。有人弯腰查看地上的血迹,有人的手始终扣在马腹旁的弩机上。
领队伸长手臂,把腰牌送到云满眼前,眼珠却从她肩上越过去,钉住车阵里侧。
“十三车可伤了人?十七车先往林边避,别叫乱骡冲了。”
云满的刀鞘一寸寸压低马头。
十三车内,陈三安的手停在窗帘上。十七车旁,两名守卒同时转过身。
谢临舟站在车后,声音不高。
“今日口令。”
领队嘴角一紧:“平川。”
罗校尉五指骤然收拢。盾牌相撞,咚的一声封死两侧。
“平川是昨日。”
领队脸上的急色一下褪尽。他松开腰牌,右手向下一劈。
“杀十三车!”
弩弦齐响。
第一排箭擦过盾沿,全冲着车夫和挽马去。靠左的车夫滚进轮后,另一人刚扯住缰绳,箭已钉穿肩头。他被冲力带下车辕,手还缠在缰上,惊马拖着他往前冲。
“斩缰!”
云满翻过车辕,一刀削断皮绳。车夫滚进沟边,空车却已撞上十三车。
轰的一声,车厢横移半尺。陈三安的额头磕上木框,血立刻淌过眉骨。他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攥住门闩,牙关撞得咯咯作响。
三名假兵弃马扑来。
最前一人踩住车轮,窄刀顺着窗帘直捅进去。陈三安猛地后仰,刀尖擦过衣襟,扎穿他身后的坐垫。
云满抓住刀背往外一拽。锋刃割开虎口,血顺着手腕滑进袖中。她五指不松,反手将那人的胳膊掼在窗框上。
喀的一声。
那人张嘴惨叫,云满屈肘撞碎他两颗门牙,夺刀抛进车底。
第二人抬弩对准车窗。
陈三安瞳孔骤缩,整个人贴上车板。弩箭破帘而入,擦着他耳侧钉进后壁,箭尾贴着鬓发急颤。
云满踹开车门。门板撞偏弩身,第二箭射穿车顶。她顶着门板把人压下车轮,刀柄直落喉骨。那人翻着白眼跪下去,双手抓住脖颈,只剩嘶哑的抽气声。
第三人已绕到车后,短斧照着门闩猛砍。
一下。
木闩裂开。
两下。
木门向内迸出碎屑。
陈三安缩在车角,脸上血珠滚进眼里。他胡乱抹了一把,抓起脚边的铁锁,双手举过肩头。
木门被一脚踹开。短斧刚探进来,他嘶吼着把铁锁砸了下去。
铁锁正中手背。来人闷哼,短斧落地。陈三安仍没停,拖着脚链扑上去,一下又一下砸向那只扒住门框的手,直到指骨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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