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静室内洒下一片银辉。沈霁澜并未入睡,只是阖目静坐于榻上调息,周身灵力流转,如渊渟岳峙。然而那微蹙的眉心,却泄露了他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缕微凉的夜风。
沈霁澜倏然睁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待看清来人是谁后,那锐利便悄然隐去,只余一片沉静的深潭。他看见谢璟走了进来,身上似乎还带着室外夜露的微潮气息,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更显眼的,是他手中握着的那两样东西——一枚是他极为熟悉、常年佩戴的雪魄玉佩,另一个则是造型古怪、隐隐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小瓶。
谢璟走到他榻前不远处停下,没有说话,只是先将那枚玉佩轻轻放在了沈霁澜身侧的矮几上。玉佩触碰到木质桌面,发出细微的“叩”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霁澜的目光落在失而复得的玉佩上,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去拿。他的视线转而抬起,凝注在谢璟脸上,更准确地说是凝注在他手中那个敛息瓶上,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回事?”
谢璟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惯常带着的几分笑意此刻已全然收敛,只剩下一种沉肃。他没有丝毫隐瞒,将方才在后山如何拦截楚云舟,如何与之交手,如何夺回这两样东西的过程,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他提到了楚云舟修为因魔功而大涨,提到了其招式的狠辣与不顾一切,也提到了自己最终因顾忌师徒情分而手下留情,只是击落证物,任其负伤遁走。
“……他承认了,已与江墨离勾结。”谢璟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目光却始终坦然地看着沈霁澜,“这敛息瓶中,应是他设法收集到的,剑尊您的一缕气息。结合这贴身玉佩,若被江墨离得去,后果不堪设想。”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霁澜听着谢璟的叙述,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剧烈的变化,唯有那双总是映着冰雪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冻结、碎裂。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白玉般的手背上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脉络。
楚云舟……那个他曾亲手引入道途,虽资质并非绝顶,却一直勤勉温顺的徒弟。即便之前因顶撞谢璟、心绪不宁而被罚思过,沈霁澜心中也并未真正放弃他,只盼他能借此机会沉淀心性,迷途知返。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时日,楚云舟竟已堕入魔道,甚至与他的生死大敌江墨离勾结,行此窃取气息、意图咒害师尊之事!
这已不仅仅是违背门规,而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是自甘沉沦。
一股沉甸甸的痛楚,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失望与怒其不争,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漫上沈霁澜的心头。他缓缓闭上眼,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谢璟静静立于原地,没有出声打扰。他能感受到从沈霁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沉重的气息。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楚云舟的背叛,对沈霁澜而言,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徒弟那么简单,更是一种对过往认知的颠覆,一种道心上的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沈霁澜才重新睁开眼。那双眼睛似乎比平时更加幽深冰冷,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冻结在了万丈寒冰之下。他的目光掠过矮几上的玉佩和谢璟手中的敛息瓶,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伤势如何?”
谢璟微微一愣,随即明白沈霁澜问的是楚云舟。即便到了此刻,得知徒弟如此大逆不道,他最先关心的,竟还是对方的安危。谢璟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涩,如实回答道:“我并未下重手,只是破去他的魔功秘法,他遭受反噬,内腑应有些震荡,但性命无虞,遁走时虽狼狈,却仍有余力。”
沈霁澜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再次陷入沉默。
又过了片刻,他抬眸看向谢璟,眼神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令谕。”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剑尊独有的威仪,瞬间传遍了整座主峰,甚至清晰地回荡在宗门负责戒律的长老及核心弟子们的耳中,“逆徒楚云舟,私炼魔功,勾结魔尊江墨离,窃取本尊信物气息,意图不轨,即日起逐出师门,宗门上下,全力缉拿。”
命令清晰而冰冷,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最后一丝师徒情分。
然而,就在那凛冽的指令之后,沈霁澜微微停顿,又补充了四个字,这四个字让肃杀的气氛中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需生擒。”
生擒。意味着不能伤其性命,要活捉回来。
谢璟心中明了。逐出师门、下令缉拿,是沈霁澜作为剑尊、作为一宗表率必须做出的公正裁决,是给宗门、给天下人的交代。而这“生擒”二字,则是他身为人师,在规则与铁律之下,所能保留的最后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忍与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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