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的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下淡淡的、几不可闻的木质余韵。先前因灵力交融而显得充盈活跃的空气,此刻也重归沉寂,仿佛那场深入神魂的双修耗尽了所有的喧嚣。
沈霁澜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以及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近乎脆弱的茫然。他体内的灵力前所未有的充盈、精纯,先前因心魔和旧伤带来的滞涩与隐痛几乎消失殆尽,经脉宽阔坚韧,神魂稳固清明。这场双修的效果,好得出乎意料。
然而,身体的舒畅与修为的精进,丝毫无法缓解他心头的巨震。
他的左手依旧维持着与谢璟右手相抵的姿势,掌心下传来的温度温热而真实。谢璟似乎因灵力消耗与神魂交融的疲惫,已然沉沉睡去。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呼吸匀长,脸色比起双修前红润了许多,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倦意。
这张脸,年轻,俊秀,带着几分合欢宗弟子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媚意,与他记忆中那惊才绝艳、清朗如月的身影并非完全一致。可为何……为何在那神识最深处,那灵魂本源的气息,会一模一样?
那不是简单的相似,那是同源!是烙印在灵魂深处、历经轮回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因果承续”?
沈霁澜在心中默念着谢璟之前给出的解释,只觉得这四个字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什么样的因果,能承续到连灵魂本源都毫无二致?这根本就是……就是同一个灵魂!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契合所有疑点的答案,几乎要冲破他百年来固守的认知壁垒。
他死了。是自己亲眼所见,看着他神魂俱灭,消散于天地之间。那百年的孤寂,百年的悔恨,百年的寻觅与绝望,难道都是一场虚幻?
可若他真的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换了一副皮囊,带着前世的记忆与灵魂,重新来到自己身边……
沈霁澜的目光死死锁在谢璟沉睡的侧脸上,仿佛要透过这层皮相,看穿内里真正的灵魂。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不受控制地抬起,悬停在谢璟的眉心之处。
搜魂。
一个冷酷而有效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只要指尖落下,灵力探入,强行搜索其神魂记忆,一切真相都将大白。这具身体里住着的到底是谁,他与百年前的谢璟究竟是什么关系,所有谜团都能迎刃而解。
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寒芒,带着探查的力量,距离那光洁的额头仅有一线之隔。
沈霁澜的呼吸屏住了,胸腔里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阵阵窒息的痛感。他看到了谢璟毫无防备的睡颜,看到了他因灵力消耗而略显苍白的唇色,看到了他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似乎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狡黠又温柔的弧度。
他想起了谢璟不顾自身安危闯入闭关禁地为他护法时嘴角溢出的鲜血;想起了在深渊绝境中,这人悉心照料、捕鱼取水、生火取暖的忙碌身影;想起了篝火旁,他握住自己的手,声音微哑地说“若他还在,定不愿见你这般痛苦”;想起了那个带着血腥味与颤抖的、劫后余生的吻;想起了更早之前,那些刻意模仿的熟悉习惯,那壶桃花酿,那些意乱情迷时的低语……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他……
那么搜魂之术,对于神魂乃是极大的伤害与冒犯。尤其是对可能刚刚历经轮回、神魂尚未完全稳固的存在,后果不堪设想。
他承受不起万一的风险。
他怕指尖落下,探查到的是一片空白,或者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那将彻底粉碎他此刻心中燃起的、微弱却炽热的希望之火。他更怕指尖落下,会伤到那个可能真的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他身边的人。
悬停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凝聚的灵力寒芒明灭不定,最终,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悄然散去。
沈霁澜缓缓收回了手,动作僵硬而缓慢,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静静地看着谢璟,目光复杂到了极点,那里面有震惊过后残留的余悸,有不敢置信的恍惚,有深埋百年骤然见光的狂喜与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温柔。
他就这么看着,仿佛要将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刻进灵魂深处。
时间在静默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逐渐由浓墨转向黛青,预示着黎明将至。
谢璟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轻轻嘤咛一声,侧了侧头,脸颊几乎蹭到沈霁澜还未完全收回的手背。
那细微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过沈霁澜的全身,让他猛地一震,倏然收回了手,背在身后,指尖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的温热与柔软。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重新覆上了一层冰霜,只是那冰霜之下,裂痕丛生,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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