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沈霁澜的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不早说?”
谢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也有深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一开始,我不确定你是否还……记得我。百年时光,足以改变太多。而且,我顶着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身份,贸然相认,你会信吗?或许只会觉得我是别有用心的疯子,或者……又一个可笑的替身。”
他提到“替身”时,语气很平淡,沈霁澜的心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蓦地想起楚云舟,想起自己这百年来的自欺欺人。
“后来……我存了私心。”谢璟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想看看,没有‘谢璟’这个身份的束缚,没有那些过去的牵绊,只是作为‘现在的我’,能不能再次靠近你,能不能……让你再次爱上我。”
他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我嫉妒楚云舟,嫉妒他能以‘像他’的名义待在你身边,哪怕只是替身。我更害怕……害怕你爱的只是记忆里的那个影子,而不是重活一世,或许已经变得不那么完美的我。所以,我步步为营,我小心试探,我用尽办法撩拨你,吸引你的注意……我想让你看清的,是现在的‘谢璟’,是你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沈霁澜沉默地听着,胸膛剧烈起伏。那些过往的疑点,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不受控制的心动和靠近,此刻都有了解释。桃花林中的偶遇,破碎的指尖桃花,熟悉的桃花酿,并肩作战时的默契,秘境中的舍身相护,星河下的低语,悬崖底的相依为命,还有……那些情不自禁的吻和拥抱……
一切都不是巧合,不是他一厢情愿的移情。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他曾以为永世不得相见的人,跨越了生死和百年的时光,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过后,是更深沉的、积压了百年的痛苦和委屈。冰封的情感一旦开始碎裂,便是天崩地裂。
沈霁澜的眼圈骤然红了,那层终年不化的冰雪彻底消融,露出其下赤诚的、伤痕累累的内里。他向前一步,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谢璟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他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了百年的哭腔,“你怎么敢……怎么敢现在才告诉我……”
这不再是质问,而是掺杂着无尽后怕、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以及深沉爱意的控诉。
谢璟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几乎令他疼痛的力度,看着沈霁澜终于不再掩饰痛苦和脆弱的眼眸,心中那块悬了百年的大石轰然落地,随之涌上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酸楚。
他反手握住沈霁澜的手,指尖冰凉,却努力传递着温暖。
“对不起,阿澜。”他轻声说,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痛苦了这么久……”
沈霁澜看着他脸上的泪,听着那声隔了百年的“对不起”,最后一丝坚持也土崩瓦解。他猛地将谢璟拉入怀中,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他的腰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传来,带着谢璟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香和一丝清冽的气息。不是冰冷的墓碑,不是虚幻的梦境,是真真切切,失而复得的珍宝。
“回来了……”沈霁澜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谢璟的颈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如释重负的喟叹,“你真的……回来了……”
谢璟抬手,轻轻回抱住他,抚摸着他还因咒术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嗯,回来了。”他闭上眼,泪水浸湿了沈霁澜肩头的衣料,“这一次,再也不走了。”
室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照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百年的时光,生死的界限,在此刻被这个拥抱短暂地抹去。窗外,夜色深沉,而屋内,一场持续了百年的风雪,似乎终于迎来了停歇的曙光。
噬魂咒带来的隐痛仍在识海深处盘旋,楚云舟的背叛、玄寂的质疑、江墨离的威胁……外界的一切风雨都未曾远去。但在此刻,紧紧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去理会。沈霁澜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中失而复得的温暖,仿佛要将这百年的空缺一次性填满。而谢璟,则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跨越了生死的话:
“阿澜,是我。我回来了。”
那声轻飘飘的“阿澜,是我。我回来了。”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沈霁澜死寂了百年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死死地盯着谢璟,不,是谢璟——他记忆深处那个早已陨落、让他痛彻心扉了百年的人。那双总是清冷含雪的眼眸此刻剧烈地颤动着,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被欺骗的愤怒,失而复得的惶恐,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痛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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