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那真实的、带着生命力的体温,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沈霁澜冰封百年的心防。他悬在半空、颤抖不已的手,被谢璟用力握住,紧紧地贴在了那张年轻却承载着古老灵魂的脸颊上。
“是真的,阿澜。”谢璟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沈霁澜冰冷的手指,那滚烫的温度灼得沈霁澜心脏一阵剧烈收缩。“我没能彻底消散……机缘巧合,残魂……融入了这具躯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沈霁澜摇摇欲坠的神魂上。
百年孤寂……那无数个在冰雪峰顶独自望月的长夜,那听着风声都觉得是亡魂哀泣的死寂,那将一切情感连同名字一起埋葬的决绝……
百年悔恨……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怀中气息断绝、魂光溃散,却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挽留,是那些因骄傲和误会而错过的时光,是那最后一战前……未来得及解释清楚的隔阂……
百年思念……刻入骨髓,融入血液,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成了他眼中那场永不停歇的雪的根源。他立碑,他闭关,他找来一个又一个与那人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却又在对方惶恐或仰慕的眼神中,看到更深、更绝望的空洞。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世间万物,万千皮囊,都不是那个会笑着唤他“阿澜”,会狡黠地算计他,又会在他练剑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桃花酿的谢璟。
所有的情绪,压抑了百年的痛苦、绝望、自责、还有那被他强行冰封却从未熄灭的、如同地火般汹涌的爱意,在这一刻,被“是真的”这三个字彻底引爆,如同积蓄了百年的洪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呃……”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破碎地逸出沈霁澜的喉咙。
他猛地伸出双臂,用一种几乎要将对方骨骼都勒断的力道,狠狠地将谢璟拥入怀中!
不再是之前咒术发作时的无力依靠,这一次,是他主动的、疯狂的、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毁灭性的攫取。他的手臂紧紧箍住谢璟的腰背,仿佛要将这具鲜活的身体彻底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能分离。
谢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野蛮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却没有任何挣扎,反而立刻伸出双手,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颤抖不止的脊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霁澜胸腔里传来的、如同擂鼓般剧烈又混乱的心跳,能感受到他全身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那是一种极度恐惧之后,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濒临失控的确认。
“阿澜……”谢璟将脸深深埋进沈霁澜的颈窝,嗅闻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冰雪与冷冽剑气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血腥味,泪水更加汹涌。百年的飘零,百年的筹谋,百年的小心翼翼和步步为营,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宿。他回来了,真的回到了这个人的身边,不再是隔着遥远的距离默默凝视,不再是依靠着模仿和算计去换取一丝若有若无的关注。
沈霁澜没有回应,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下颌死死抵在谢璟的头顶,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他所有的言语,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和委屈,似乎都在这个拥抱中化为了实质性的力量,无声地倾泻而出。
百年光阴,生死相隔。
他以为他永远失去了他。
他以为那场雪会在他眼中下到地老天荒。
他以为他的心会随着那块冰冷的墓碑一起,沉入永寂。
可现在,这个人就在他怀里,是温热的,是心跳有力的,是会流泪,会哽咽,会一遍遍告诉他“是真的”。
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他眩晕的狂喜和后怕,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狂喜于失而复得,后怕于……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可能因为咒术,或者因为任何意外,再次彻底失去他。想到这种可能性,沈霁澜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谢璟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但他却甘之如饴。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哽咽。窗外的月光似乎也凝滞了,静静地流淌进来,照亮了地面上尚未干涸的金色血痕,也照亮了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烙进灵魂深处的两个身影。
沈霁澜的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着,那是情绪极度冲击下的生理反应,无法控制。百年的冰层碎裂融化,露出的内里是如此的脆弱和滚烫。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热源的迷途旅人,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不肯放手分毫。
谢璟能感觉到颈侧传来湿意,不是他自己的泪水,而是沈霁澜的。那冰凉的液体,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尖都在发疼。他的阿澜,那个总是清冷自持、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动容的剑尊,哭了。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痛。
他轻轻拍抚着沈霁澜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地在他耳边重复:“我在,阿澜,我在……这次真的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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