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继的枣树日志第一册,终于记满了。
最后一页停在霜降后的第三天,写的是:“晨霜重,瓦上见白。小枣铜牌微凉。老树无叶,枝干如铁。土未冻。”他写完后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看那些从春到秋的字迹,自己都觉得有些恍然。笔画是有变化的,早春时还歪着,“寒”字总写得头重脚轻,如今虽仍稚嫩,却已经能稳稳当当地落在格子里了。他把本子合上,又拿一块旧布把封面擦了擦,才整整齐齐地放到书桌一角。
何雨柱早说过,等第一册记满,新本子的封面由他来写。许继便一直等着。这天傍晚,何雨柱果真来了,车后座夹着两个纸包,一包是给许继的新笔记本,一包是新炒的花生。他进门先看了看那株裹着草苇的小枣树,又到石桌前坐下,说:“日志满了?”许继点头,把旧本子捧出来给他看。何雨柱接过去,也不急着翻,只掂了掂,说:“不轻。”然后一页页看过去,有些地方停一停,有些地方用手指点一点。许继在旁边站着,倒像交了作业等着点评。何雨柱看完了,说:“你这本子,比当初咱在冰窖里画的管路图还仔细。”许继一听,眼睛就亮了。
何雨柱打开纸包,取出那本新笔记本。封皮是灰蓝色的,布纹面,摸着糙,但厚实。他翻到扉页,从胸口摘下那支歪笔尖钢笔,蘸了点墨水,端端正正写下:“枣—日志—002”。写完了,又在下面落了个小字:“许继。”许继捧着新本子,像得了个极要紧的身份。他摸着那几个字,说:“何伯,这编号跟小枣树一样了。”何雨柱点头,说:“树有树的号,册子有册子的号,往后你记什么,都有来处。”许继便翻开第一页,写下:“立冬前一日,晴,风静。第一册满,换新册。何伯题。”何雨柱在一旁看着,说:“头一句就记得清。”
许大茂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手里夹着个公文袋,里面装着第五轮修订的几份意见稿。这些天,部里把“大风后巡检”一条正式列入了草案,老周那张风级与标牌位移对照图,也作为附件一起呈了上去。何雨柱见许大茂回来,便问:“会上怎么说?”许大茂说:“老孙把那条念了,几方面意见不大,只把‘大风后’改成了‘六级风以上后’。”何雨柱说:“这样好,有个准绳,下面的人好执行。”许大茂点头,又说:“小周明天进京,把矿上入秋后的标牌加固汇总送来,正好赶上这轮修订的收尾。”何雨柱说:“那明儿个我再来,一块儿看看。”许继听了,插嘴说:“周师傅来,我给他看新册子。”何雨柱笑:“你呀,见谁都要给人看。”许继也不否认,只把新本子揣进怀里。
第二日,小周真的来了。他戴了顶旧蓝布帽,进门先摘了,露出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许继拉他去看小枣树。小周见那铜牌还挂在南枝上,说:“这牌挂得牢,经了两场风也没动。”许继说:“南枝当阳,风来它先知道。”小周便笑,说:“你这小树,倒比矿井口还灵醒。”许继又把自己的新本子翻给周师傅看。小周一页页看,见“第一册满,换新册”那一句,又见“周师傅来”后面空着半行,便说:“这半行是留给我的?”许继说:“是,等你来了,我再补上。”小周便从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空行里写:“看枣,也看册。”许继见了,高兴得咧嘴。
几个人在枣树下说话。老枣树早落尽了叶,这会儿风过,只余光枝在头顶轻轻碰响。小周把一摞汇总表摊在石桌上,何雨柱和许大茂凑头看。表中列了矿上入秋后几次大风的日期、风级、标牌移位情况和加固措施,最末是老周用钢笔写的一段小结。老周说:“风是秋冬季最易疏忽的变量。它不声不响,却能把我们钉在井口的牌子一寸寸地挪走。等发现时,数据和实况早已错位。牌子可重钉,数据难重来。”许大茂读到这里,拿手指在“数据难重来”五字下划了一道。何雨柱说:“这话该印在修订稿前面。”许大茂说:“印在附件里,作案例。”许继虽不懂,只觉气氛有些重,便悄悄往两个大人的搪瓷缸子里添了热水。热气升起来,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小周还要去部里送另一份材料,没有久留。临走时,他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用油纸包着的松子,说是矿上山坡上拾的,给许继。许继谢了,说等种下去,要跟枣核一样记在册子上。小周说:“松子得沙藏,别急着下土。”许继问什么是沙藏。小周说:“把松子和湿沙拌了,搁在冷处,过了冬再种。”许继便回屋记下“周师傅授松子沙藏法”。许大茂见他那认真样,不禁对何雨柱说:“他快把这儿过成一个小档案室了。”何雨柱笑:“那还不好?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拢起来的。”
天阴了,风也渐紧。何雨柱要赶在起风前回去。许大茂送他到门口,何雨柱说:“明年开春,许继的小枣树该取草帘了吧?”许大茂说:“等柳树发青的时候。”何雨柱点头,骑上车走了。许大茂回身,见许继又蹲在墙根,把周师傅给的松子平摊在报纸上,一粒一粒地看。许大茂走过去,问:“看出什么了?”许继说:“一粒裂了嘴。”许大茂说:“裂了嘴,是要发芽的。”许继便把那一粒小心收进一个小纸包,说:“等沙藏的时候,它先出。”许大茂没再说话,只站在他身后,看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收下去。枣树们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也在等那一场还未到来的雪。而许继的新册子已经翻开,第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许大茂想,这册子会像那棵小枣树一样,一天天厚起来,密起来。日子很长,可只要这样一页页地记,就什么都不怕漏掉了。风从北边来,吹得墙根那几粒松子轻轻一响。许继抬头看天,说:“爸,要下雪了。”许大茂“嗯”了一声。天越来越沉,像随时都能落下些什么来。而他心里知道,真正会落下来的,远不止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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