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只剩煤油灯芯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陈老实盯着儿子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足足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八岁孩童,倒像是在审视一位同辈的猎人,或者……县衙里那些精于算计的老吏。
“旭儿,”陈老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柴烟熏哑的质感,“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陈柳氏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陈大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三豹轻轻拉了下衣角。
陈旭知道,这是父亲最后一道审视——不是审他话里的真假,而是审他这个人值不值得将全家性命托付。
“爹,”陈旭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刻意掺进几分孩童的天真,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前些天我去后山摘野果,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他们跑得……比大牛哥还快,像飞一样窜进深山老林子里,一晃就没影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陈老实眼皮跳了一下,没打断。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翻石头、扒树根,还拿个发光的圆盘晃来晃去。”陈旭继续道,“然后,今天就地动了,天边还冒怪光。这不是巧合。”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里多了点“孩子发现秘密”的小心翼翼,“爹,您注意到没?这两天山里的野兽都不对劲。前天我去下套子,发现好几处兔子窝都空了,连粪都是新鲜的,可兔子全跑了。鸟雀也是,成片成片往外围飞,都不敢在山坳那边落。”
陈老实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猎户的本能让他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野兽对危险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这种规模的集体迁移,山里绝对出了大问题——不是山匪,不是寻常地动,而是能让所有活物本能逃离的东西。
“老王说……”陈老实沉吟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昨天傍晚看见东边山尖上,有几道彩光闪了闪,像是……像是镇上说书先生讲的‘仙师法术’。”
仙师。
这个词让堂屋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陈柳氏倒吸一口凉气,搂着陈旭的手臂微微发抖。
“镇守司那帮人,”陈大牛忍不住插嘴,“他们刚才的样子,根本不像来救咱们的!倒像是……像是来圈地的!那面红旗子一插,咱们村就成他们的了!”
陈老实瞪了大儿子一眼,但没反驳。
他活了四十多年,经历过三次改朝换代,见过县衙老爷换了几茬,太清楚“上面来人”是什么意思了。保护百姓?或许有。但更多时候,是为了控制、为了利益、为了把可能的好处攥在自己手里。
“旭儿,”陈老实转向儿子,目光锐利,“你跟我说实话——你只看见黑衣人?没跟他们碰面?没被他们瞧见?”
这是关键。
陈旭摇头,眼神坦荡:“我躲在树丛里,离得远。他们没发现我。”
这话半真半假。真在确实没被“那些黑衣人”发现,假在隐瞒了洞穴、阵法、邪魔交易以及自己已经引气入体的事实。但他赌父亲不会深究——一个八岁孩子能躲过“比大牛哥跑得还快”的人,已经够离奇了,再追问细节反而容易露馅。
果然,陈老实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这事……”陈老实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怕是沾上‘上面’的事了。”
他说的“上面”,不是县衙,不是郡府,而是那些传说中飞天遁地、能左右王朝兴衰的“仙师”们。普通百姓对这些存在讳莫如深,既敬畏又恐惧,因为那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也超出了他们的反抗能力。
“那、那咱们怎么办?”陈二虎声音发颤,“仙师打架,咱们这种凡人……”
“跑!”陈大牛抢着说,“爹,听小弟的!咱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趁天黑跑!”
“往哪儿跑?”陈老实反问,“镇守司的禁令已经下了,村里现在肯定有人盯着。咱们一家子连夜出村,明天一早就会被当成逃犯抓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陈老实罕见地厉声打断大儿子,“现在乱跑,就是找死!”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随着门外灌进来的夜风,忽明忽暗地摇曳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陈旭知道,时机到了。
他轻轻挣开母亲的手,走到桌边,踮脚从墙上取下那张自己绘制的粗糙地图,铺在桌上。
“爹,娘,哥哥们,”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们不能违令,但也不能完全听话。”
陈老实盯着地图:“说具体。”
“第一,咱们要装。”陈旭指着地图上大青山村的位置,“从明天开始,全家深居简出,按照镇守司的要求‘收拾行李准备撤离’。门窗加固,粮食柴火尽量多存,做出老老实实等三日后跟大部队走的姿态。”
“第二,”他的手指移到村口,“我需要一个理由,每天能在村子外围转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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