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在谷中的石台旁坐了整整一夜。
她面前铺着魏铁绘制的矿洞详图,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岔路、每一个通气竖井的位置,都用炭笔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放着一张换班时间表——三个月的记录,精确到每一刻钟。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抬起头。
“魏铁。”
“在。”
“丑时到寅时的换班间隙,看守从两人增加到三人过吗?”
“没有。一直是两人。钱有德的人手不够——整个矿洞外围加起来,日间十个,夜间三拨轮换,每拨两人。都是从凉州城调来的地痞无赖,没几个真能打的。”
沈清妧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矿洞正门、通气竖井、密室木门。
“三天后动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调里有一种盖棺定论的笃定。
“今晚开始,铁鹰分三组行动。第一组——魏铁你带四个人,负责从正面制服看守。用迷药,不用刀。我不想见血。”
魏铁点头。
“迷药够吗?”
沈清妧从腰间的药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气味极淡,几乎闻不到。
“梦蝶散。”她说,“吹入面门三息之内昏迷,药效持续两个时辰。我配了十二份,绰绰有余。”
魏铁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他在镇北军待了十几年,见过军中的蒙汗药,但从没见过效果这么精准的——三息昏迷,两个时辰药效,这种东西在战场上能抵得上一队暗哨。
“第二组——王大哥带三个人,从通气竖井进入矿洞内部,直接接应矿工。矿工手上有脚镣,需要带铁锤和凿子。”
王守义沉声应道:“明白。”
“第三组——剩下的人在矿洞外围设伏,防止有人逃脱报信。只要有人往凉州城方向跑——截住。不能让一个活口走出去。”
沈清妧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次行动有三个原则。”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杀人。看守制服后捆死,堵嘴蒙眼,扔进矿洞深处,等我们撤干净了再说。”
“第二,矿工全部转移到谷中。所有脚镣在矿洞里就砸开,不能等到谷中再砸——铁锤声传得远,在山谷里太显眼。”
“第三——密室里的兵器,一把都不能动。”
魏铁微微皱眉。
“不动?”
“不动。”沈清妧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那些兵器就是证据。动了,就是毁证据。将来追查起来,矿洞里的一切都要原封不动——只有这样,才能把钱有德和赵明德钉死在耻辱柱上。”
魏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她蹲在石台旁边,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嘴角平平的,没有笑,也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铆钉,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整个计划的骨架里。
“属下领命。”魏铁单膝半蹲。
——
三天后。丑时三刻。
夜黑得像块铁板。
没有月亮。云层厚重地压在卧龙岭上空,连星光都被吞了个干净。
沈清妧蹲在矿洞上方的山坡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向下看。
矿洞入口处的空地上,两个看守坐在火堆旁边。一个歪靠着石头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另一个拿着一根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木炭。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着,映出两张粗糙的、毫无警觉的面孔。
魏铁的手势从黑暗中传来——三根手指,向下压了两次。
沈清妧的心跳稳稳地落着,没有加速。
她看到两个黑影从矿洞两侧的岩壁暗处无声地摸过去——动作轻得像两片落叶擦过石面。
靠近了。
三步。两步。
第一个铁鹰队员的手已经伸到了打盹看守的身后——手中攥着一小团浸了梦蝶散的麻布。
一步。
“唔——”
那团麻布从背后猛地捂上了第一个看守的口鼻。看守的身体本能地挣了一下——手臂刚抬起半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整个人无声地瘫倒在铁鹰队员的臂弯里。
同一瞬间,另一侧。
第二个看守还在拨弄木炭——他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嘴巴刚张开——
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梦蝶散的粉末扑入呼吸。
一息。两息。
他的眼睛瞪大了,手中的木棍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三息。
瞳孔失去了焦距。
整个人像一袋卸了力的粮食,歪倒在了火堆旁边。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十息。
魏铁从暗处走出来,弯腰检查了两个看守的呼吸——匀称,深沉,和正常睡眠无异。
他抬手,向山坡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沈清妧站起身。
“走。”
——
矿洞内部比三天前来的时候更闷热。
沈清妧从通气竖井滑下去,脚落地的瞬间,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汗液、矿石粉末、腐烂的食物残渣、长期不通风的浊气,层层叠叠地糊在空气里,像一面无形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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