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万金来得比沈清妧预想的还要快。
不是三天——是两天。
第二天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官道上拐进了北山村的村口小路。马车不大,车帘垂着,前面赶车的老把式一看就是老实人——弓着腰,缩着脖子,一副怕冷的样子。
但马车后面跟着四个骑马的随从——腰间佩刀。
李铁柱在村口拦住了马车。
“干什么的?”
车帘掀开了一角。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圆润、和气、带着凉州本地口音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拖腔。
“老朽何万金,特来拜访沈将军。”
李铁柱的手从柴刀上松了下来。
何万金。凉州城何家的家主。这个名字在凉州地界上,三岁小孩都知道。
沈清妧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整理空间里取出的药材——她不得不中断操作,将东西迅速收好,从后门绕到正屋。
“来了?”沈庭远已经在正堂坐下了。
他的身体在这大半年的调养下恢复了许多——灵泉水和宋济世的方子双管齐下,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全盛状态,但已经能正常行走、端坐。
镇北大将军的气势——不需要刻意摆,往那一坐就有了。宽肩阔背,面容刚毅,两鬓虽然添了白发,但一双虎目依然锐利如刀。
他穿的是一件灰色旧布袍——流放犯人没有资格穿绸。但这件旧布袍穿在他身上,比锦袍还有气势。
“来了。”沈清妧在他旁边坐下,低声说了几句何万金的来意。
沈庭远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言。
——
何万金进门的时候,沈清妧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凉州商界的传奇人物。
矮。
这是第一印象。
不到五尺五的身高,圆滚滚的身材,像一只站起来的冬瓜。面色红润,三缕短髭修剪得齐齐整整,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但那两条缝里面,不时闪过一道极精明的光。
笑容是标配——从进门到坐下,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和善得像隔壁村卖包子的老大爷。
但沈清妧知道——这种人,笑得越真诚,心里的算盘打得越响。
“沈将军!”何万金一进门就拱了手,声音洪亮,“久仰久仰!何某早就想来拜见,一直不得其便。今日冒昧叨扰,万望恕罪!”
沈庭远微微欠身——没有站起来。
不是傲慢——是他的身份不允许。戴罪之身,行动受限,站起来迎一个商人反而不合规矩。
“何家主客气了。坐。”
两人坐下。
沈清妧在旁边端茶——规规矩矩的小辈模样,低眉顺眼,手上的茶碗递得稳稳当当。
何万金接过茶,笑呵呵地抿了一口——然后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又是那种茶。
和他儿子喝到的那种一模一样——清冽甘甜,回味悠长,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一杯露水。
他端着碗,眯缝着眼看了沈清妧一眼。
沈清妧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杯白水。
何万金把这一眼收了回来,转头和沈庭远聊了起来。
两个人都是场面上的老手。
何万金聊凉州的物产、天气、今年的收成——句句不离民生,字字不沾买卖。看着是闲聊,实际上在试探沈庭远的态度——这位将军对女儿经商是什么看法?支持?默许?还是根本不知情?
沈庭远的回应滴水不漏——聊到收成就说北山村的麦子长得不错,聊到物价就叹一句“百姓不容易”,聊到商业就微微一笑:“犬女年幼不懂事,在凉州城开了个小铺子,承蒙各位乡邻照顾。”
犬女。年幼。不懂事。小铺子。
每一个词都是自谦。但那种说话的方式——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分明是一个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正二品大员的手法。
何万金的笑容不变,但心里的那杆秤已经悄悄移了一格。
这家人——不简单。
——
寒暄持续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
期间何远也跟了进来——坐在他爹身后,一言不发,但眼睛一直在屋里扫。
他在看北山村沈家的家底——屋子是旧的,家具是粗糙的,但屋里有书、有药箱、有一架子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墙角放着几袋粮食——不是那种半空的、凑合过日子的量,而是饱满鼓胀的、足够一年嚼用的量。
一个流放之家——怎么会有这种日子?
他越看,眉头越紧。
何万金看出了儿子的疑惑,但没有理他。老狐狸的注意力已经从沈庭远转移到了旁边那个一直端茶倒水的姑娘身上。
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沈清妧倒茶的手极稳,碗满到八分,分毫不差,每一碗都一样。
她在旁边坐着的时候,目光没有一刻是空的——始终在观察。观察他的表情变化、手势动作、甚至喝茶时端碗的角度。
而她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柔和的、不设防的、“我只是个小辈在旁边伺候”的样子。
但何万金做了三十年买卖。他太清楚了——越是不设防的表面,底下藏的东西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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