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妧堂的封条撤了。
但沈清妧没有急着重新开张。
“不急。”她对孙伯说,“封了一次就封了一次。何家的货照走,百草堂的药照供。清妧堂的店面——先晾着。”
“晾着?”孙伯不解。
“韩世昌封不了第二次——但他可以找别的理由骚扰。与其被他反复折腾,不如主动收缩。明面上的招牌暂时不挂,暗地里的生意一文钱都不能少。”
孙伯想了想——点了头。
做了二十年买卖的老江湖,什么时候该撑门面,什么时候该猫着,他分得清。
“那我做什么?”
“你去何家。”沈清妧将一封薄信递给他,“何万金那里——该正式请老狐狸喝一杯好茶了。”
——
店面的事暂时搁下。
沈清妧的注意力转到了另一条线上——韩世昌本人。
要对付一个人,先要了解一个人。
了解他的底细、弱点、软肋——以及他身边的裂缝。
第二天夜里。百草堂后院。
苏先生摊开了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
“韩世昌的情况——在下做了一次系统的梳理。”
沈清妧和陆衍坐在石桌两侧。阿九蹲在矮墙上望风。
苏先生的三角眼微微眯着——那两颗“算珠”转得极快。
“第一——此人的个人品行。在京城时,韩世昌有三桩被靖安侯府用银子压下去的丑闻。一桩是三年前,他在京城东市强买一名绣坊女工的绣品,女工不从,他命家丁打断了女工弟弟的腿。侯府赔了二百两了事。第二桩是两年前,他在靖安侯府的别庄设宴,灌醉了一名同僚的侍妾——那名侍妾事后悬梁。侯府花了五百两银子堵住了同僚的嘴。”
沈清妧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第三桩呢?”
苏先生的嘴角扯了一下。
“第三桩——就是退亲。沈家出事的时候,韩世昌不只是退了亲。他还在退亲之前,亲自去了赵太师府,将沈家的一些内部情况——包括沈将军的兵力部署习惯、沈家的人脉关系、甚至沈夫人柳氏的娘家在松江的产业——全部卖给了赵明德。”
沈清妧没有说话。
但她按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地发白了。
陆衍在旁边看到了她的手——但他没有伸手去按。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沈清妧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刀。
“继续。”她的声音平得像水。
苏先生点了下头。
“第二——韩世昌到凉州之后的行为。他到了三天,除了封店面和搜矿洞之外,还做了一件事——在凉州城里物色女人。”
陆衍的眉头微微一动。
“凉州城布商赵老三的女儿,十七岁,生得标致。韩世昌赴任当天经过赵府时,在马上看了那姑娘一眼——当天晚上就让钟大勇去赵府。送的是京城锦缎三匹——赵老三一个卖布的,懂行,看到那锦缎就明白了分量。”
沈清妧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刚娶了赵明德的女儿——转头就在凉州找人。好色、贪财、卖主求荣——这种人,弱点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先捅哪一个。”
苏先生微微欠身。
“但最有价值的弱点——不是这些。”
沈清妧看向他。
苏先生的三角眼闪了一下。
“是他身边的人。”
他从纸上指了一个名字——“方六。”
“韩世昌的贴身随从一共四个——钟大勇是心腹,另外两个是侯府的家生子。但这个方六——不是侯府的人。”
“哪里来的?”
“赵家的。”
沈清妧的手指轻轻一顿。
苏先生继续说:“方六是赵太师府的三等护卫出身,两年前被到靖安侯府,名义上是给韩世昌做贴身护卫。但在下查到——方六每隔半个月会通过军驿往京城送一封私信。收信人——赵瑾。”
赵明德在韩世昌身边放了眼线。
这个信息——像一把钥匙。
沈清妧的脑海中“咔嚓”一声——某扇门被打开了。
“赵明德不信任韩世昌。”她说。
苏先生点头。“政治联姻从来不等于信任。赵明德嫁女儿给韩世昌,要的是靖安侯府的兵力和人脉。但他不会把后背交给一个他没亲手培养过的人。方六——就是赵明德插在韩世昌身上的一根钉子。”
陆衍开口了。
“如果韩世昌知道方六是眼线——他会怎么做?”
苏先生摇了摇头。“他不知道。韩世昌此人——精明在小处,糊涂在大处。他以为和赵家联姻就是一家人了。殊不知在赵明德眼里——他只是一条有用的狗。”
沈清妧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抬起头——眼底的那层寒意,忽然有了温度。
不是暖。是那种铁被烧红之前、从暗沉变为殷红的、极危险的温度。
“赵家不信任韩家。韩家不知道赵家不信任他。如果——”
她的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两条线。
“如果韩世昌觉得赵家信任他,但赵家突然发现韩世昌不可信呢?”
陆衍看着她。
苏先生的三角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离间。”沈清妧的声音极轻。
“赵韩之间这条裂缝——不需要我们去撬。只需要——让它自己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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