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到北山村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
陆衍的情报网从京城到凉州跑一个来回需要七天——但他在关键节点上安排了鹰信,将最核心的信息压缩到了纸条大小,绑在信鹰的脚环上,三天就到了。
沈清妧在灯下展开那张芝麻大的字条。
字极小——是苏先生的笔迹,苏先生写字一向精到了极致,一粒米上能写三个字。
“赵瑾押送进京,钦差已出发。但——赵明德未倒。皇帝犹豫。赵家暗桩有异动。”
最后五个字——“赵家暗桩有异动”——沈清妧看了两遍。
她将字条烧了。
纸灰在烛火上方旋了一圈,落在桌面上,散成一片细碎的灰。
“他没有倒。”陆衍坐在对面,声音沉沉的。
“三十年的根——十四份奏折扎不透。”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的间距都很均匀,像是在数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节奏的东西。
“皇帝的多疑是双刃剑——他怀疑赵明德,但他也怀疑扳倒赵明德之后自己能不能控得住局面。赵明德经营了三十年,朝中六成的官员和他有往来。拔掉赵明德——等于拔掉半个朝廷。皇帝不敢。”
陆衍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被压了二十年的无奈。
“所以——证据不够。需要更大的东西。”
“不是证据不够。”沈清妧的声音忽然降了半度,“是赵明德不会坐以待毙。”
她抬起头——灯火将她的半边脸照得分明,另半边隐在暗处。
“陆衍——暗桩有异动这五个字——你怎么理解?”
陆衍沉默了三息。
“赵明德在各地暗中布置的人——不只是情报暗桩。还有兵。”
“多少?”
“京城周围——赵家私兵,原本有六百。但散布在并州、安西各处的暗桩——如果全部激活、全部集结——”
他停了一下。
“保守估计——三千到五千。”
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落在了安静的屋子里——虽然没有声音,但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停了。
三千到五千。
不算多——比起朝廷的数十万大军。但如果这批人在京城周围突然发动——趁皇帝没有防备、禁军来不及调动——
“他会反。”沈清妧的声音极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到了刺骨的地步。
陆衍没有否认。
“被逼到墙角的赵明德——只有两条路。”沈清妧站起来,走到窗边,“要么束手就擒——但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要么——”
“提前发动。”陆衍接上了她的话。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对上——那道对视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冷的、像冰下暗流一样的清醒。
沉默了五息。
沈清妧转过身,走回桌前,将灯芯拨亮了一些。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屋子里的空气都紧了一分的话。
“我需要见我爹。”
——
沈庭远在后院。
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后院练一个时辰的刀——用那根白蜡杆当枪,一遍又一遍地劈、刺、扫、挑。
沈清妧走到后院的时候,他刚好收了最后一式。
将军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手极稳,杆尖不颤。
“爹。”
沈庭远将白蜡杆靠在了墙上,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三年的流放让他老了很多,两鬓的白发比到凉州时多了一倍。但他的虎目没有变——还是那种铁打的、淬过火的光。
“有事说。”
他不废话。沈家的人——不废话。
沈清妧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她的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
“爹——赵明德可能要反。”
沈庭远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和他在北疆城头上听到敌军突然增兵时的反应一样。一下。然后迅速回归平静。
“根据?”
沈清妧将京城的情报、赵家暗桩的异动、赵瑾被捕后赵明德的反应——一条一条地说了。
不长,不啰嗦。像一份军报。
沈庭远听完之后,沉默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影子极长,像一面旗的倒影。
“赵明德在京城经营了三十年——禁军的几个关键位置都有他的人。如果他要发动——不需要三千五千。只需要在禁军内部策反一支关键力量——就能控制皇宫。”
他的声音极沉,像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干脆换一个天子。赵皇后的儿子是太子——赵明德让当今皇帝暴病驾崩,太子即位,赵家成了外戚——比现在更名正言顺。”
沈清妧的指节攥紧了。
“所以——不能让他发动。”
“光靠我们在凉州的力量——拦不住。”沈庭远转过身,看着女儿,“妧儿,你明白吗?凉州有铁鹰小队十二个人,吴定边在安西道有三万驻军——但安西道离京城两千里。等消息传到、等调兵、等行军——如果赵明德在京城发动,一切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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