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的结果是三天后出来的。
凉州知府衙门门前,张贴榜单的差役刚把红纸糊上墙,就被涌过来的人群挤得退了两步。
凉州府下辖七个县,这一届府试报名的学子将近三百人,最终取录二十七名。
第一名。
“沈清珩”。
三个字写在榜单最顶端,墨迹鲜亮,像是特意用了一批好墨——顾明哲亲自阅卷,据说圈了三次这个名字,最后直接在卷子上批了四个字:“才华出众。”
消息传回北山村的时候,沈清蕊第一个冲进了沈清珩的屋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珩哥!你第一!你第一!!”
沈清珩坐在桌边,看着阿九递来的那张传信字条——脸色没有沈清蕊预想中的那种大喜。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字条折起来,放进了那个他从凉州一路走来、一直随身带着的旧书匣子里。
“知道了。”他说。
沈清蕊愣了一下:“珩哥,你不高兴吗?”
“高兴。”沈清珩抬起头,冲妹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但笑容的边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薄冰下面的暗流,若隐若现。
沈清蕊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出什么,转身跑出去了。
——顾明哲在府衙设了一个小宴,请沈家人过去,说是道贺。
沈清妧带着弟弟去了。
宋济世也在——不知道顾明哲怎么知道他是沈清珩的蒙师,专门下了帖子请了来。
席间,顾明哲对沈清珩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少了那种官腔,多了一种真正的赞赏。
“清珩你的时务策,老夫读了两遍。”顾明哲捋了捋胡子,“你对北疆军政的理解,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更像是在军营里长大的。”
沈清珩礼貌地低头:“家父是武将,从小耳濡目染。”
“你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沈庭远。”顾明哲的声音降了一度,“老夫在凉州任职之前,在兵部做过两年主事。沈将军的军报,老夫亲手经手过。”他停了一下,“是好人。”
就这三个字。
沈清珩的头低得更深了一些——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悄悄攥紧了,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宋济世坐在一旁,把这个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宴后,回北山村的路上,宋济世走到沈清妧旁边,放慢了脚步,低声说:“姑娘,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清妧看了他一眼:“宋大夫,你从来不觉得有什么话不当讲的。”
宋济世干咳了一声,算是默认了,然后说:“珩儿这孩子,聪颖是真聪颖。但老夫这几个月教他,发现了一件事——他背书极快,写文章极好,但一遇到和沈家、沈将军有关的内容——他会卡住。”
沈清妧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耳朵转向了宋济世的方向。
“卡住?”
“就是……停顿。有时候是一息,有时候是半盏茶的时间。”宋济世皱着眉,“老夫起初以为是孩子在整理思路,但后来留心观察——不是的。他是在压着什么东西。每次压完,文章继续往下写,但那段话会变硬——不是他的正常水平,是强撑出来的。”
沈清妧这才慢下了脚步。
她扭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清珩——弟弟低着头,步子均匀,手里捏着那个旧书匣子,背脊比寻常十二岁的孩子直得多。
那种直——不是挺拔,是绷。
“老夫学医多年,见过许多受过惊吓的孩子。”宋济世的声音更低了,“珩儿的那股气,是当年沈家被抄时落下的根。他年纪小,承受了他不该承受的东西——亲眼看着母亲死,亲眼看着父亲戴枷,一夜之间从将门之子变成了流放犯。”
沈清妧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缩紧。
“他把这些全压下去了——压得极深,表面上看什么事都没有。但越压,那股气越会往里走。长此以往——”宋济世叹了口气,“轻则影响科考发挥,遇到关键时刻压不住就会出差,重则积郁成疾,伤脾伤心——”
“我知道了。”沈清妧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快。
宋济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多谢宋大夫告诉我。”她顿了顿,“我来想办法。”
宋济世点了点头,加快步子赶上了前面的人群。
沈清妧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弟弟的背影。
那个背影十二岁——但它扛着的东西,太重了。
——夜里,沈清妧进了空间。
灵泉的源头在空间西侧,是一眼从地底自然涌出的泉——泉眼不大,但水清且凉,终年不枯,用手掬一捧,能看到指节都是透明的。
她从泉眼取了一碗水,又从藏书阁的医书卷里翻出了一张方子——不是普通的汤药方,是她前世在中医典籍里看过的一种“开郁养心饮”,用于疏解长期积压的情志之郁。
原方要七味药。
沈清妧将那七味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取了其中两味——一味在空间的药田里种着,一味宋济世的药铺里有。剩下五味,用灵泉水稀释后的提纯液代替——灵泉水本身对情志的滋养作用是普通药材的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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