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黑了。雨一直在下。老城区的街道很窄,两边是旧楼。墙是灰黄色的,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变深,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砖和铁条。空调外机挂在窗外,不停地滴水。巷子里拉了绳子,上面挂着衣服,湿漉漉的,颜色都淡了。
路上有积水,映着路灯的光。车轮压过去,溅起水花,弄湿了行人的裤腿。一只流浪猫从垃圾堆后面跑出来,毛贴在身上,尾巴低垂,很快钻进楼梯口不见了。
张劲站在楼门口。他左手拎一个编织袋,右手拖另一个。袋子不大,但装得满满当当,他提着有点吃力。他很瘦,肩膀在格子衬衫下显得突出。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看起来很久没睡好。头发乱糟糟的,沾着雨水和汗。牛仔裤膝盖处磨白了,还裂了一道口子。鞋底开胶,走路时发出啪嗒声。
他抬头看六楼尽头那扇窗——那里从来没有亮过灯。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上楼。
楼梯很窄,台阶高,边角已经磨损。扶手是铁的,生了锈,摸上去会留下红粉。转角堆着别人家的东西:纸箱、脸盆、旧车轮、半截拖把。他侧身挤过去,肩膀蹭到墙,灰尘掉下来也没停下。每上一层,呼吸就重一点,胸口发闷,脚步也慢下来。到五楼时,他靠墙站了几秒,心跳加快,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声音。
终于到了六楼。走廊尽头那扇门锈了,门框歪斜,锁孔边有划痕,像是被人撬过。他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打开。门“吱呀”一声响,好像很久没人开过。
屋里十二平米,很小。靠墙有一张铁床,床垫塌了,床单皱成一团。窗下有张小桌,裂了缝,放着空杯子和几包药。墙角有个旧衣柜,门关不严,里面衣服叠得整齐,但有点发黄。墙皮掉了不少,有的地方能看到里面的报纸。窗户漏风,冷气一阵阵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他把袋子放下,走到墙角插上电暖器。红灯亮了。他又拿出笔记本电脑,接上充电器,放在床头,屏幕朝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房东来了。他蹲在门口抽烟,秃顶,脖子上有褶子,穿一件油乎乎的夹克,袖口毛了边。他没进来,只探头看了一眼,嘴里叼着烟,声音沙哑:“三千,现金。”
张劲从裤兜掏钱,手有点抖,数出三张递过去。房东一张张对着灯照,看完收进口袋。走之前看了他一眼,说:“别晚交房租,上次那小子我直接把东西扔下去了。”说完下楼,脚步声没了,只剩烟味还在空气里飘。
门关上后,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嗒、嗒、嗒。
张劲坐在床边,从袋子里拿出一包泡面,撕开,用保温杯里的热水冲好。他低头吃,面条软,汤咸,没什么味道。屋里没有电视也没有音乐。吃完后他把包装捏成团,塞进角落的塑料袋,动作很机械。
外面天全黑了。街灯的光照进屋,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和打火机。烟是五块钱的那种,牌子都不清楚。他点了一根,火光一闪,照出他的脸——鼻梁高,嘴唇薄,眼神空。他吸得很慢,烟灰落在裤子上,积了一段才拍掉。这是他唯一能放松的时候。
十一点,他掐灭烟头,摁进空杯底,关灯躺下。被子薄,有股潮味。他翻身背对窗户,闭眼想睡觉。
三分钟后,声音响起。
“你藏不住的。”
声音很轻,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又不像从哪来。不是耳鸣,是真的人声,清楚,平稳。
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加快。拿起手机开手电,光照满屋子——床、桌、柜、门,都没变。没人,门窗都关着,锁也好好的。他下床,耳朵贴门听外面,楼道安静,只有天花板滴水,嘀、嘀、嘀。
他脱鞋踩椅子,踮脚看天花板裂缝。电线旧,但没异常。又蹲下看门缝,地板干净。回到床上,心跳还是快,太阳穴跳。他拉高被子,盖住胸口,盯着门,怕它突然被推开。
五分钟过去。
“你藏不住的。”
声音又来了,间隔五秒,一样清晰。这次他听清了——男声,不高,语气平,但很肯定。
他抓起枕头捂耳朵,缩在床角。声音没小,反而更清楚,像直接进脑子,传到全身。他咬牙,掐掌心,想用疼转移注意力。
不行……这不是幻觉。
他穿上外套,拿钥匙出门下楼。整栋楼黑,只有底层几户亮灯。他敲邻居家门,尽量平静:“打扰了,您刚才听到声音吗?比如有人说话?”
一楼老太太开门,戴老花镜,手里拿着遥控器:“啥?你说啥?”
他大声重复一遍。老人摇头:“没听着,我电视开着呢。”说完要关门。
“真的没人听到吗?”他问,声音有点抖。
“神经病吧你。”老人嘟囔一句,砰地关上门。
二楼男人披衣出来,头发乱,一脸烦:“大半夜敲门?有病啊!”话没说完就甩上门,响得整个楼梯都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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