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
张劲睁开眼睛,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起床,而是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块发霉的饼干。他已经看了三年零四个月,每天早上都看一眼。
他慢慢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地板是便宜的复合板,踩上去有点松。他穿着灰色秋裤,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但他没换。东西要用到坏才算真正属于自己。
他走到桌子边,手机还在充电。屏幕亮着,时间是06:20,电量97%。他拔掉线,把手机放进裤兜。他知道多充几分钟也没用,就像多睡一会儿也不会更清醒。
他拿起牙刷杯往外走。杯子底部有白垢,洗不掉,他也没换。这是他在超市打折买的第三只杯子。前两只一个裂了,另一个被房东扔了。他用袖子擦了下外壁,没擦干净。算了。
开门时,楼道灯闪了一下。老旧的日光灯嗡嗡响,忽明忽暗。他轻咳一声,这是他的习惯。只要发出点声音,灯就会亮。这次也一样,灯稳住了,发出昏黄的光。他没停下,直接往下走。脚步比昨天快了一点,鞋跟敲地有声,他自己听到了,但没调整。节奏乱了就得重新来。
楼下没人。炒菜味没了,空气里有点湿。昨天下过小雨,楼梯扶手沾了水,铁锈和霉味钻进鼻子。他上完厕所回来,路过二楼转角,发现墙皮多了一道划痕,斜着往下。他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又松开。不是他弄的,也不关他的事。他继续上楼,一步一阶,步幅一样。
进屋关门,屋里还是那样暗。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黄线。那光照在电脑主机上,机箱侧面贴着透明胶带。胶带是用来固定松动的侧板,已经换过三次,每次他都贴得整整齐齐。他把牙刷杯放在洗漱台,水滴下来,落在台面,慢慢散开。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脸色白。衬衫领子磨得发亮。这件白衬衫是他唯一穿去公司打卡的正装,穿了两年,洗了几百次,领口硬了,最上面那颗扣子早就丢了,剩下四颗还扣得好好的。他摸了摸下巴,胡子扎手。三天没剃,刚好能感觉到。没剃。昨天梦里的紫藤花也没出现。那种花他没见过实物,只在游戏里NPC院子里见过一次,淡紫色,垂下来像帘子。后来连续七天都梦见它。可自从他改了睡前闭眼的方法,那画面就没了。脑子里安静了,李姐的声音也淡了。那个总在语音里喊“快救我!”的女人,曾让他在第三局操作失误,死了两次。现在她被屏蔽了,所有情绪也被压下去。
他不再抢刷新点的任务。那种事太危险,容易出错。高手都在那儿蹲着,拼反应、拼网速、拼设备。他拼不过。他要的是稳。每一步都要能算准,每一秒都要有意义。失控是最可怕的。
他脱鞋,摆好,鞋尖朝内。袜子团成一团塞进鞋里,防止变形。走到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很乱:电池、胶带、废纸、没电的遥控器、一张过期的超市会员卡。他翻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58:23 / 2.1x。看完重新折好,放回角落。那里已经有好几张,排得整整齐齐。他没数也知道有多少张——二十七张。每张代表一次完整周期的数据记录,精确到秒,倍率浮动不超过±0.05。这是他自己定的标准。
然后拿出笔记本。是超市卖的那种横线本,封面写着“会议记录”。边角卷了,背面有涂鸦,但他一直留着。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上午 9:00 - 12:00
下午 14:00 - 17:00
晚上 19:00 - 21:00
写完,在三段时间中间各画一条横线隔开。又在下面写:每局结束休息三分钟。闭眼,活动手腕,喝水。不打超时,不补漏。
字迹工整,没有连笔,每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他合上本子,放回桌上,位置正好,下次开机就能看到。他没再看一遍,也不确认。计划就是用来执行的,不是反复检查的。信系统,才能不焦虑。
他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这声音他熟悉,是右后腿螺丝松了。上周拧紧过一次,三天后又开始响。他没修。有些声音固定了,反而让人安心。电脑黑着,映出他模糊的脸。他按下电源键,风扇响了,低沉稳定。屏幕亮起蓝光。登录账号,输入密码。手指敲击平稳,十个字符,三个数字加七个字母,顺序从来没变过。
游戏加载界面出现,背景是山门轮廓,云雾飘动。那是“玄渊界”的主城入口。他曾在这里站了两天,观察NPC巡逻路线和粒子飘动频率,只为找最佳卡位点。他不等载入完成,先活动手指,左右手各转五圈,关节咔哒响。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昨晚烧的,温的,没加糖。他从不喝冷饮,怕刺激肠胃影响专注力。胃不舒服,心率就会乱。
角色上线,站在旧竹林驿站。周围玩家来来往往,有人组队喊话,声音吵。他没加入频道,屏蔽所有公共消息,只留系统提示。背包里道具排列整齐,药瓶、符纸、材料,全都按使用频率分类。他检查一遍,没问题。每个格子的位置他都记得,闭着眼也能找到。这不是天赋,是练了两千小时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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