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
张劲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墙上挂着一只塑料小鸟,歪着脖子,已经挂了一年多了。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有点凉。被子滑到膝盖,他没管。
屋里很安静。墙角的水管在滴水,一滴一滴,声音很慢。他低头看手,手指发白,昨晚打游戏太久,掌心还有红印。他动了动手,关节咔哒响了一声。
他走到桌子边,手机还在充电。屏幕亮了一下,电量98%。他拔掉线,把手机放进裤兜。拿起牙刷杯就往外走。杯子是超市送的,印着奶牛,边都磨毛了,摸着扎手。
开门时,楼道灯闪了两下。他咳嗽一声,灯才亮。灯光昏黄,照出他的影子,瘦,驼背,鞋跟也歪了。
楼梯间有股潮味,楼下传来炒菜的香味。他胃里空空的,没吃早饭。他贴着墙根往下走,脚步很轻。二楼转角,李姐提着菜篮子上来,里面装着白菜、豆腐,还有半只烧鸡,包着油纸,香得很。
她看见张劲,皱眉:“哟,还没睡?”
张劲不说话,侧身想过去。
“哎,等等。”李姐拦住他,“穿这破衬衫又去公司?黑眼圈这么重,又熬到几点?”
他停下,手抓着牙刷杯。杯子湿,水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裤子上。
“打游戏呗。”李姐自己说,“我听财务小刘讲,你那个游戏发钱了?八百块打进卡里,真的假的?”
张劲喉咙动了动,没应声。
“穷鬼也能赚钱?”李姐笑出声,“我还以为只有炒股的人能分红!你连泡面都吃三顿,还能靠游戏挣钱?真是笑话。”
她摇摇头,拎着菜往上走,经过他身边又说一句:“别怪我说你,不好好上班,天天对着电脑,迟早废掉。”
张劲站着没动。
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下,阳光照在他鞋上。右脚裂了一道口,胶全掉了,走路会啪嗒响。
他转身往回走,比刚才快。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开。门关上,屋里暗了。窗帘没拉开,光从缝里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黄线。
他把牙刷杯放在洗漱台,轻轻放的。杯子外壁有水,流下来,在台面上留下一圈湿痕。他看了两秒,没擦。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脸色发青,眼睛下面乌黑,嘴唇干裂。他摸下巴,胡子扎手。他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紫藤花开了,露水掉进碗里,叮的一声。那声音很清,像说了什么话。
现在脑子里全是李姐的笑声,一遍遍响,盖过了梦里的声音。
他弯腰脱鞋,摆好,鞋尖朝里。袜子团成一团塞进鞋里。走到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有旧电池、胶带、几张废纸。
他翻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边都磨毛了。打开,上面用铅笔写着:58:23 / 2.1x。这是他第七天的数据,打了多久游戏,经验涨了多少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别人练十次才能升一级,他五次就够了。
他捏着这张纸站了十秒。纸是从快递单背面撕的,那天他挑了最干净的一角,写完还用橡皮擦过,不想被人发现。
然后重新折好,塞回抽屉角落。那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纸条,按时间排。最早那张写着“第3天:12h17m / 1.8x”,那时他还以为只是手快。后来才知道,系统看的是操作准不准、反应快不快、资源用得好不好。而他,每一项都刚好最好。
抽屉关上,没出声。
他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下。电脑黑着,映出他模糊的脸:头发乱,脸色白,衬衫领子磨亮了,袖口有一块泡面汤干掉的黄渍。他盯着影子看,没眨眼。
银行卡里有1623.4元。八百块到账了,是他一剑一剑打出来的。第三天发烧,头昏,手还在敲键盘;第五天停电,他抱电脑去便利店蹭电,店员递水给他,没说话。他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知道他穷,不合群,活得像老鼠。
可钱是真的进了账户。
他想起李姐说“穷鬼”时的样子,嘴在笑,眼没笑。她说这话时,手里提着烧鸡,油纸包得好好的,家里有人等她吃饭。他妈妈三年前走了,爸爸再婚,换了号码,也没留地址。他租的房子八百一个月,没合同,房东是老太太,只收现金,不管他事。
他低头看手。指甲短,边缘不齐,右手食指有道疤,修打印机时划的。他以前咬指甲,太狠,后来洗衣服总勾线头。妈妈说过他小时候手很干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把手收回,贴着腿放。
不会再告诉任何人他在游戏里做了什么。八百块只是开始。只要赛季不停,任务不断,钱就会一直发。他可以更快更稳,不抢风头,不组队,不加好友。别人笑他浪费时间,但他每一分都在涨经验。
他不需要别人认可。他只要结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楼下地面干了,昨夜的雨没了。一辆电动车靠墙停着,轮子沾泥。对面楼有个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一下,声音清脆。孩子穿蓝白校服,书包在肩上,刚放学。他站在阳台用力拍,球弹得高,笑声随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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