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劲看着屏幕,任务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系统弹出提示:【灵息石x2,凝神粉1x1】。他点了确认,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像平时一样马上刷新副本入口。外面风变大了,楼下的晾衣绳上挂着旧衣服,被风吹得撞墙,啪的一声,像有人敲门。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小劲回家吃饭。”
不是骂人的话,也不是吐痰的声音。这句语气平平的,有点熟,尾音微微上扬,就像家里做菜快糊了,妈妈站在楼下喊孩子回来吃饭那样自然。
他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很久以前,在另一条巷子里,天快黑的时候,有个女人总在单元门口这样喊。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书包带断了一根,走路一蹦一跳地往回赶,听到这个声音就会跑起来,鞋底拍在地上发出响声。他记得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开小白花,落下来沾在肩上,妈妈从不生气,只笑着帮他弄掉,说:“别蹭脏了衣服,待会儿还要吃饭。”
现在这声音从楼道里飘上来,又好像就在耳边响起,没杂音,也没重复,说完就没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房门。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走廊灯也没亮。他没站起来去看,也没开门。他知道开了也是空的。过去几个月,这声音出现过几十次,每次都是他回家后五分钟响起。内容不一样,有时是“你藏不住的”,有时是“他们都知道了”,昨天那句是“她要回来了”。他试过录音,手机录不到;报过警,警察说这层楼没有监控;他也蹲在楼梯拐角等过,可只要他一动,声音就停,等他回屋,声音又从电线管里冒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
它叫了“小劲”。
没人这么叫他了。大学同学叫他“张劲”或“劲哥”,同事李姐当面喊“小张”,背地怎么叫他就不知道了。房东只喊“喂”,连名字都不提。他在游戏里用乱码当ID,队友都不知道他真名。至于妈妈——他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听见她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她走得很早,发烧引发肺炎,半夜送医院,早上就没醒。他记得自己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等消息,脚够不着地,手里攥着她出门前塞给他的半块芝麻糖,糖纸被汗水浸软,黏在掌心,撕都撕不开。
现在,这个声音知道她怎么叫他。
他把椅子往后拉了一下,离开电脑桌。屋里只有显示器还亮着,照出他半个身子,脸色比刚才更白。他没开灯,也没去拉窗帘,就站着,耳朵竖着,等那声音再响一次。
三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坐到床边,脱鞋,动作很慢。脚踩在水泥地上有点凉,但他没去拿拖鞋。他闭上眼,脑子里重新放那句话:“小劲回家吃饭。”一个字一个字听。语速正常,语气不急也不软,就是普通妈妈喊孩子吃饭的样子。可他发现一点——“饭”字出口时,有一点鼻音,像感冒刚好时说话那种闷闷的感觉。
他妈妈就有这个习惯。每到冬天,她鼻子容易堵,说话总会带点这种音。他问过要不要去医院,她说没事,老毛病了。那时候家里穷,药能省就省。她说:“扛一扛就过去了。”有一次他发高烧,她整夜没睡,用湿毛巾一遍遍擦他额头,嘴里念叨:“要是你爸还在,就能带你去医院了。”那是他第一次听她提起那个没见过的男人。
这个细节没人会知道,更不会模仿得这么像。
他睁开眼,呼吸重了一些。这不是恶作剧。能查他信息的人,不会去研究他小时候住哪、家里什么情况、妈妈说话有没有鼻音。而且谁会专门去学一个死二十年的人说话?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23:17。他解锁,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空白笔记。光标闪着,他想写点什么。
手指动了两下,打出“妈妈”两个字。
他又删了。
再打,再删。
最后手机黑了屏,他没继续。他知道现在不该写,也不能记。一旦开始写,就等于承认这事值得查。他一直信一条:别惹事,别出头,别让人注意到你。过去两年他靠这个活下来——论文被卡、工作被挤、房租被催,他都忍了。就连游戏里的异常升级,他也从不炫耀,怕被人盯上。
可刚才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压了很久的东西。
他低声说了一句:“……以前从来不说这个名字。”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走。但他说了。这是第一次,在这个出租屋里,说出那个他连梦里都很少碰的词。
是他妈妈的名字。
不是“我妈”,不是“家里那个”,而是她的名字。他记得她身份证上的字,记得她单位工牌上的拼音缩写,记得她在病历本家属栏签的字。他还记得她最后一次给他做饭,炒了个土豆丝,醋放多了,他皱眉说难吃,她笑着夹了一筷子自己吃掉,说:“下次少放点。”
这些记忆平时沉在心底,他不去碰。因为知道碰了也没用。他靠泡面熬过毕业季,靠熬夜撑过试用期,靠游戏里的熟练度一点点攒希望。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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