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校里放假，话剧社的人却聚在一起。《十行诗》不仅是话剧社的公演剧目，也是碧凝的毕业课题，上次的演出虽然在观众之间反响热烈，但碧凝仍觉有细节可以打磨。
“碧凝姐，你怎么了？”李知玉停下手里的活，将缝到一半的蕾丝放到桌上。
碧凝愣怔许久，听人唤她才回过神来，循声望向知玉：“没事，我只是一时想着怎么改剧里的台词，没什么头绪。”
她坐在写字桌前，手里的钢笔捏得紧，半晌没有动笔，反倒是墨迹在纸张边缘浸染开来，连手指也沾上了一些。
知玉向来对细节敏感，从碧凝走进话剧社，便觉得她有些神情恍惚：“其实要我来说，上次在百英剧院的公演已经极佳，若再想要更进一步，确有难度，多想也是好的。可是碧凝姐，我瞧你心里装着事，也许是八行诗九行诗，我猜不是十行。”
“真是瞒不过你。”碧凝搁下笔，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仍余浅淡痕迹，“你低头缝制这么久也累了，陪我一起出去走走吧。”
葱茏的树木掩映西洋风格的校舍，日光铺满花径，形成一副静谧的图景。碧凝在长椅上坐下来，束在脖颈后面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拂过她的脸庞还有眼睛。那双秋水一样的杏眸里，倒映着树影，还有压了许久的心事。
“知玉，你知道之砚么？”碧凝蓦然开口，嗓音缓缓地，像叶子落下来。
饶是知玉这样心思细腻敏捷的，也不禁偏过头，眼里闪过不解，有些意外这样的问题——她和姚之砚也是见过好几回的，算是有些熟络，眼前的人为什么要这样问？
“碧凝姐，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知玉目光注视着她的眼睛，语带关切。
“我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可是知玉，我这几日心里都乱乱的。”碧凝双手交叠在身前，眉间若有似无的颦意，仿佛秋霜晕开墨痕。
知玉伸手抚了抚碧凝的后背，动作轻软，她知道此刻只需无声的言语。
“对于之砚，我打心底里是喜欢的，他心性干净，是个善良坚定的少年。父亲的眼光一点也没有错，他来到姚公馆以后，所有人都逐渐自然地把他当做家人看待。可是最近……”碧凝说到这里，轻咬下唇，话到此处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知玉看着她眉间的愁容，开口说：“碧凝姐，你如果不想说，就先缓一缓，给自己一些时间。”
“不，这没有什么。只是我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碧凝抬头望向被枝叶分散开的天幕，原本完整的蓝色被分隔成大小不一的碎片，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少女的眼睛，“知玉，人都会突然地相逢和别离么？”
知玉单薄的背脊挺得很直，微风吹过她柔软的发丝，像是唤起了堪堪沉睡的记忆：“在我看来，相遇和离开都是一瞬间完成的，只有彼此相处的感情得以连贯。”
碧凝点了点头，她接着说：“我从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父亲准备送之砚离开沪上去港城求学。他到圣约翰的时间并不长，也是付出了不少努力，才勉强赶上如今的课业进度。”
“碧凝姐，我知道你舍不得之砚。”知玉挽住她的臂弯，想要给人以力量，“去港城念书，也许是姚伯父对之砚的期望吧。”
碧凝垂眸片刻，开口问：“知玉，育英堂那边如今有消息吗？”
知玉微微一愣，随即颔首：“碧凝姐，你这一问倒真是神来似的！昨晚这事儿正巧是有了些眉目的，不过是尚未完全弄清，所以我才没有同你提及。”
“什么样的眉目？”碧凝屏息凝神，心中既喜又惊。
悬着这几天的光景总算看到了曙光，但又怕等来的不是好消息。
“育英堂的事情发生得蹊跷，加上无人向巡捕房报失踪，也就不好大动干戈地查问，陆长官便让我暗地里盯着些。原本这几天了也没什么发现，我都要觉得育英堂里是人去院空。”知玉说到这里，不由向周遭环视一圈，只见道路寂寂，这才安心继续，“今早我绕去林记买第一炉出锅的红豆酥，想着碰碰运气去苏州河畔走了走，这才发现育英堂门环上垂着一条不打眼的络子，像是匆匆系上的。”
“你拿回来了吗？”碧凝关切地问。
“不，我不敢轻举妄动。我拿着红豆酥去叩门，无人应声，只能扭头就走。”知玉说到这里，嗓音有些低下来，“这几日我乘坐黄包车途经时候总觉得，育英堂周遭有目光投向那里，以至于没有下去细看，所以今日挑了清晨想碰碰运气。如今看来，背后一定有人参与了进来，但我尚且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势力，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碧凝双手交叠抵住下颌，思量片刻：“我想这络子是阮娘留下的。我曾经见过阮娘打络子，当时觉得那系法有些特别，她还同我说这是小时候从邻居那里学来的手艺。”
“如果这络子出自阮娘，会不会是有心人故意系上去引起注意呢？”知玉说出了另一层疑虑。
“应当不会。既然在育英堂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迟早会引人注目，如果真是有心为之，想必不会用这样不起眼的法子。就像你途经那么多次，若不是这回仔细看了门环，也发现不了这种细节的改变。”碧凝说到此处，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她不由一阵发凉，“这是阮娘给我们的求救信！”
碧凝有些懊恼，自己先前未曾留意，不知道这络子是第一回发现育英堂众人失踪时就系上的，还是最近。她不知道阮娘还同谁说起过打络子的手艺，但可以确信的是，只有足够熟稔才可能得知这一事实。而自己，应当就是阮娘这封求救信的收件人，哪怕不是唯一的。
育英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阮娘会匆匆在门环上留下络子？
这些天的迷雾一直笼罩着碧凝，让她心绪沉浮，这条络子，就像悬崖边蓦然横出的枝干，将她堪堪托住。可身下，还是朦胧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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