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国默认了南极联盟的存在。这不是什么外交上的善意,纯粹是现实考量:南极不产石油,不产稀土,不产任何能让战争机器继续运转的战略物资。它唯一的是知识——而知识在战争期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一颗炮弹的成本研究不出一条遗迹技术的原理,但一颗炮弹能换一个港口,所以各国选择了炮弹。南极因此被默认为中立区域——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没人觉得值得把枪口对准一堆冰。
陈树生从石英玻璃上移开视线。他来这里的时间不短了,但每次站在这个位置往下看,还是会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很紧。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感受——人在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一层壳、壳下面还有几公里厚的冰、冰下面还有他们至今没有完全理解的遗迹结构时,理性会短暂地失效。
他转身从观测平台走了下来。靴子踩在金属网格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间隔均匀,不快。
今天的报告还没写完,约纳斯那边又送来了一批新的遗迹数据需要协助分析。
南极的冬天已经来了,接下来的五个月里不会再有任何人造访壳的外层。
外面的世界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但……
今天踏入到这里的陈树生可不这么认为。
冰壳下的静默与别处的静默不同。
地面上也有安静的地方——废墟、荒漠、被遗弃的科考站,但那些地方至少还有风声,还有碎石滚落坡道的动静,还有某种残存的生命迹象在角落里窸窣作响。
但南极冰壳之下的静默不是那种。
这里的静默是绝对的,是两百万年的积雪把一切曾经发出过声音的东西都压成了冰之后剩下的东西。
连自己的心跳都会被这种静默放大到刺耳的程度,扑通,扑通,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反复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陈树生站在会议厅的入口处,手套还没摘。
他刚从观测平台那边过来,靴子上还沾着从冰壁渗出来的冷凝水。
会议厅不大,穹顶上嵌着一圈暖黄色的灯带,光打在那张用回收板材拼起来的长桌上,照亮了坐在桌边的每一张脸。
都是熟面孔。
有些是从建设期就跟李德明一起干的老工程师,有些是后来才加入的年轻研究员,还有些是靠着各种关系挤进来的有门路的人——他们的共同点是都选择了留在这里,在物资船不再来之后,在各国政府把南极从地图上划掉之后。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水,水温大概早已降到了室温以下,但没有人去碰。因为今天的会议不是为了喝水开的。
陈树生没有落座。他把手套摘下来,搁在桌边,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个早就想好了的答案。手套上的冷凝水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所以——你们打算分道扬镳?散伙不干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这间冰壳下的会议厅里却格外清晰。
穹顶的弧度把声波均匀地反弹回来,让每个字都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没有人立刻回答。
几个老工程师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那个靠关系挤进来的年轻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椅腿在金属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吱嘎。
陈树生又等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这一次语气更平,更接近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这是你们所有人的共同意见,还是你们这些人打算自作主张?”
坐在长桌远端的那个人终于抬起头。
陈树生认出了他,一个在建设期负责过反向壁垒应力测试的工程师,头发已经全白了,手指上还残留着年轻时被冻伤的疤痕。
“不是分道扬镳,”白头发的工程师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是更好的选择。陈树生,我们很感谢你的帮助——也感谢巨神公司的帮助。但我们在这里可以活得比外界的人都要好。我们凭什么要掺和他们的事情?”
他说的是实话。
南极的分布地下城市平均算下来现在养活着大约几万人——科研人员、工程师、技术人员,还有一些靠着各种关系挤进来的公司代表和难民。
世界大战把外面的世界搅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饥荒、瘟疫和打不完的局部冲突。
相比之下,南极这个天寒地冻的鬼地方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避风港。
地下农场能种东西,地热能把冰融成水,医疗储备足够再用几十年。
他们不看新闻,不听广播,不关心哪支军队又推进到了哪条河。
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越来越模糊的概念,像冰壁上那些被冻住的年轮——看得见,摸不着,跟他们无关。
“更何况——”白发工程师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树生面前那双还在渗水的手套,“我看你们巨神公司的人,也不太愿意离开了。”
陈树生没有反驳这一点。巨神在南极的人不多,但确实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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