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的目光动了一下。
高小军——就是周海东被挖走后成绩一落千丈的那个孩子，苗秀兰在省人大常委会上当着一百多号代表的面提过这个名字。
这个孩子，原来还在柳河一中，还在挣扎。
“赵大姐，你儿子的事我知道。省里派我来柳河，就是为了解决你说的这些问题。你能不能先回去，等我调研完了，我亲自去你家，听你说，好不好？”林知远说道。
赵翠兰狐疑地打量着林知远，像是要分辨这个戴眼镜的省里干部是真想办事还是在打官腔。
沉默了几秒钟后，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从铁栅栏缝隙里塞了过来：“这是我儿子的物理试卷，这个月月考的，你看看吧。”
然后她转身走了，七八个家长跟着她一起消失在街角的风雪里。
林知远展开那张试卷。卷子的边角已经被折叠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红笔打着分数：四十七。试卷的空白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写了又擦掉，但痕迹还在——“周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知远把试卷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他转过身来，看着刘广智，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刘校长，高小军的情况，你清楚吗？”
刘广智的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清楚。那孩子底子好，人也聪明，周海东老师调走之前他是年级前三，冲个985没问题。周老师走了之后，他的成绩一直在下滑。我们想了各种办法，心理辅导也做了，新来的年轻老师也很努力，但是——差距太大了。新来的老师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连重点难点都吃不准，怎么教学生？”
“既然清楚，你们做了什么？”林知远的声音并不严厉，但话里的分量压得刘广智抬不起头来，“你们向县教育局反映过没有？向市教育局反映过没有？”
“反映了，月月反映。”刘广智的声音有些沙哑，“上面说会想办法，但办法一直没下来。”
林知远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问题不在刘广智，一个小小的县中校长，连留住一个骨干教师的本事都没有，更不用说改变整个教育资源的配置格局。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风雪中那几栋破败的教学楼，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东沐的号码。
“李书记，我在柳河一中。刚才在校门口被一个家长堵了，她儿子叫高小军，就是之前苗秀兰老师在省人大常委会上提过的那个孩子。物理月考四十七分。”
电话那头的李东沐沉默了一瞬：“你想怎么办？”
“改革方案里有一条——省城示范性高中要对口帮扶南部县中。但光是帮扶不够，修修补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想在柳河先搞一个试点，步子迈大一点。由省教育厅直属的河岳省实验中学跟柳河一中建立全面托管关系，实验中学派一个教学副校长到柳河一中常驻，负责教学管理和师资培训。同时，河岳省实验中学的骨干教师到柳河一中轮岗，轮岗期不少于两年。”
“全面托管”四个字一说出口，林知远身后的几个教育厅干部脸色都变了。
这可不是帮扶，帮扶是你帮帮我、我谢谢你的松散关系，全面托管是直接把人家的学校交给你管，牵涉到人事任免、经费划拨、考核机制等一系列敏感问题。这种事在河岳省从来没有搞过，阻力绝对不会小。
电话那头的李东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省实验中学那边，你能搞定的把握有多大？”
林知远说：“省实验中学的校长是何志鸿，我在河师大当党委书记的时候，他是我手下的教育科学学院院长。学术上他服我，但这个事涉及他的人财物调配权，他未必愿意。”
“你去做何志鸿的工作。如果托管模式在柳河试点成功，省实验中学作为改革试点单位，省里在经费保障和教师待遇上给予特殊支持。”李东沐说，“另外，你转告何志鸿，省实验中学的新校区建设项目，我亲自给他批。”
林知远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刘广智：“刘校长，省里准备在柳河一中搞一个全面托管的试点。简单说，就是让省实验中学来管理你们学校。你愿意吗？”
刘广智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楚似的愣了两秒，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在柳河一中当了十二年校长，眼睁睁看着骨干教师被一个一个挖走，学生成绩一年一年往下掉，上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每次都是“调研、汇报、再调研”，从没有人真正拍过板。
现在这个新来的教育厅厅长，到校不到一个钟头，当着家长的面、当着风雪的面，把这事定了。
“林厅长，我愿意。”刘广智的声音有些发抖，“只要能让孩子们有好老师教，怎么管都行。”
第二天，河岳省实验中学的校长何志鸿接到了林知远的电话。
不出林知远所料，何志鸿在电话那头的反应很冷淡。
“林厅长，教育均衡发展的大方向我拥护。但全面托管柳河一中——这不是多派几个老师下去支教那么简单。”
“柳河一中离省城三百多公里，山区路况又不好，冬天大雪一封山，来回一趟就是一天一夜。我们的骨干教师下去之后，他们的课程谁来接？他们的课题怎么管理？他们的家庭怎么照顾？这些问题不解决，硬推下去，闹起来的不是柳河的家长，是我自己的教师队伍。”
“这些问题我在试点方案里都有安排。”林知远的声音不急不缓。
“轮岗教师实行弹性授课制，每月在柳河集中授课两周，另外两周通过远程教学系统进行同步教学和辅导。课题研究不受影响，教育厅专门拨一笔课题经费给轮岗教师，作为额外激励。至于家庭——轮岗教师享受南部五市特殊津贴，月收入比在省城高出两到三千块。家属就业和子女入学，由教育厅出面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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