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中午饭点。
参观接近尾声，高宇飞鼓起勇气，脸上带着憨厚真诚的笑容，对苏木说道：“领导，您看，这也到饭点了。”
“您和各位领导今天中午……能不能就留在我们厂里吃饭？”
“我们厂有自己的职工食堂，条件虽然简陋，但卫生绝对有保证。”
“别的我不敢说，自己养的猪肉，肯定是管够的！”
“保证新鲜、安全！”
苏木闻言，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他拍了拍高宇飞的肩膀，爽快的说道：“呵呵，高厂长，就算你不开口邀请，我今天也准备厚着脸皮留下来蹭顿饭呢！”
“早就听说你们自己养的猪肉香，今天可得好好尝尝。不过……”
他环顾了一下身后乌泱泱的二十多号陪同人员，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打趣道：“我们这么多人，一下子涌进你的食堂，会不会把高厂长你给吃穷了啊？”
“这可是笔不小的开销。”
高宇飞一听苏木答应留下，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豪气的一挥手，声音洪亮的说道：“领导您放心！”
“一头猪不够，咱们就再杀一头！”
“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让诸位领导在我们这儿吃饱吃好！”
“绝对不能让领导们饿着肚子回去！”
苏木看着高宇飞这朴实又豪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脸上也都带着笑意、显然对留下来吃饭没什么意见的光山县领导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高厂长果然爽快！”
“那咱们今天可就不客气了，好好品尝一下咱们光山本地的优质猪肉！”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但目光依旧温和地看着高宇飞，也仿佛是在对在场的所有人说：“不过，高厂长，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
“像今天这种打秋风的事，有一次就够了。”
“下次如果我再有机会来你的养猪场参观学习，或者咱们县里其他部门的同志因公过来，该收的饭钱，你一定得收！”
“不能总是让你个人或者企业来承担这些额外的接待负担。”
“企业发展不容易，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高宇飞听到这话，脸上笑容一滞，刚想摆手说“不用不用，领导来是看得起我”。
但他看到苏木那认真的眼神，以及苏木说话时，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从周围那些县领导、局长、主任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的动作，他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敏锐的察觉到，在苏木说完这番话后，现场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几位局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不自然。
有人下意识的低下了头，避开了苏木的目光。
也有人，比如夏勇，则表情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赞同，与苏木对视着。
沈跃飞站在一旁，心中猛的一动，瞬间就明白了苏木这番话的深意和敲打意味。
他作为县长，岂能不知道下面的一些“潜规则”？
这几年随着养猪场规模扩大，效益越来越好，县里各部门、各乡镇，甚至一些市里来的检查组、调研组，打着各种旗号来“参观学习”、“检查指导”的事情肯定少不了。
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走吧？
高宇飞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老实人，肯定得安排接待。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这就是一笔不小的隐性负担。
虽然自己也曾经跟高宇飞提过，如果下面有人借机吃拿卡要、违规违纪，一定要跟自己说。
但高宇飞敢吗？
他肯定不敢！
他怕今天举报了张三，明天李四、王五就会变着法子来找茬，明里暗里的“报复”和“穿小鞋”会让他这个民营企业主不得安生，生意都没法做。
这就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想到这些，沈跃飞心中也涌起一阵无奈和无力感。
有些风气，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而苏木之所以会突然说出这番话，并非无的放矢。
在刚才参观过程中，他经过一排看起来更加干净、设施更完善的猪舍时，眼尖的发现其中一间猪舍门口挂着一块与众不同的牌子，上面清晰的写着两个大字——“特供”。
里面的猪只数量不多，但个个膘肥体壮，精神十足，饲料槽里的饲料也明显比普通猪舍里的更加精细，甚至能看到玉米、豆粕等原料。
见多识广的苏木，几乎立刻明白了这些“特供”猪是给谁准备的。
这显然不是供应市场的商品猪，而是专门为某些特定场合、特定人群准备的“特殊产品”。
结合高宇飞如此“大方”的邀请二十多人留下吃猪肉，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看着眼前这些表情各异、心思难测的干部们，再想到那间挂着“特供”牌子的猪舍，苏木心中不由得再次叹了口气。
基层的负担，企业的无奈，一些不良风气的滋生，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之中。
他今天的敲打，或许效果有限，但至少，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那番关于“吃饭付钱”的敲打，或许能在当下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让某些人心生警惕，收敛一二。
但也或许，对于某些早已习惯这种风气、甚至将其视为“惯例”和“人情”的人来说。
这番话不过是耳旁风，听过就算，并不会真的放在心上，反而可能觉得这位苏领导有些“不近人情”、“小题大做”。
再者，以苏木现在所在的位置和权限，他能做的，也确实只有这些了。
他可以通过调研发现问题，通过发言指出问题，通过报告反映问题。
但具体到改变一个地方长期形成的风气，约束基层干部的具体行为，还需要市委、政府、纪委等多方面的协同发力，以及持之以恒的制度建设和监督落实。
高宇飞所说的“职工食堂”，大厅部分确实如他所言，显得比较简陋，是普通工人们用餐的地方，桌椅普通，环境简单。
然而，食堂旁边却隔出了几间单独的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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