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霜岚闻言凝视龚炎良久，才摩挲着手中的茶盏道：“你不是一个会关注甲骨文和青铜纹饰的人，是谁提醒你的？”
龚炎心不由沉了下去，云霜岚说得没错，可这种笃定非但没有让他有得遇知己的喜悦，反倒是有种被人看穿，甚至被人监视的不适和恐慌。
“遥渺渺在上网查询这些内容。”龚炎如实道，这个时候没有任何撒谎的必要，不知为何，即便觉得被监视，龚炎还是觉得能信任云霜岚，还有遥渺渺。
“遥渺渺吗？”云霜岚似乎有些惊讶，但这惊讶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我记得她在国外读的是华夏考古，能从眼睛联想到这些倒也不足为奇。”
龚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云霜岚的神情道：“你一个大总裁，连个小职员的专业都记得？”
“起初，所有人都怀疑她是小云总往我总裁办安插的眼线，我都不需要关注，就已经有许多好事之徒前来提醒我要提防她，想要以此来获取我的重用。
更何况遥渺渺还光明正大地在办公室摸鱼，就算是小云总吩咐别人不要给她派工作，你不会真以为就没有人忮忌地向我告状了吧？
你也是个局长了，这些小儿科的手段你应该也深有体会吧！”
龚炎无言以对，只好转移话题道：“甲骨文‘民’和‘臣’字眼纹饰是不是和不死人有关？
目前主流的考古解释是说，民在商朝指奴隶，刺瞎奴隶的一只眼睛可以防止他们逃跑。
可是我问过医生，人类的确需要双眼视差来精确判断距离和深度，如果失去一只眼睛，人会因为无法精确判断物体的远近，从而失去立体视觉，并且导致视野缩小。
但这并不能阻止一个人逃跑。人类单眼失明之后，会很快建立新的视觉模式来适应。
青铜器上的‘臣’字眼纹饰是动物的两只眼睛都看起来像是被刺，而‘民’字的甲骨文整个字体结构就是一只眼睛被锥子刺瞎，并没有画另外一只眼睛，所以我在想，‘民’字有没有可能是指眼睛被戳瞎，而不是一只眼睛被戳瞎。
考古主流之所以认为是一只眼睛被戳瞎，是认为奴隶还需要保留视觉来干活。”
想到执法记录仪里那些被蒙住眼睛甚至直接被挖掉眼睛的受害者，龚炎无法不联想到在商朝是否也有过同样的事情。
“最初的起源已经无所得知了，从上古到晚商，历史记忆也出现过明显的断层，尤其是夏朝的记忆，在晚商时就已经残缺了。
至于‘民’和‘臣’这两个字，在晚商都是指代虏隶，我们也确实会将一部分人牲，尤其是战俘，会按照传统做法刺瞎他们双眼以避免他们逃跑。
那些青铜器上的饕餮、夔龙、鸱鸮等等，之所以用‘臣’字眼，一来是自古如此，二是青铜器是用来祭祀神权和君权使用的，权力不喜被直视，器皿也好，神兽也罢，他们只需要臣服，并为神权与君权所用。
盲从才是君权和神权所需要的，周朝开始封建君主一直在试图削弱人族的自我思辨能力，‘臣’‘民’从虏隶演化到君王之下的被统治之人，倒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至于你提到这种现象有没有可能与奴役不死人有关？
在商朝确实偶有零星发现有人挖掉了不死人的双眼，对其奴役的。
只不过那时我们都知道不死人可能导致整个人族覆灭，商朝几次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迁都，就是为了躲开不死人。
因此一旦发现有人接触不死人，我们第一时间就是将不死人和凡是接触的人员一起祭祀了，甚至连去抓捕他们的人最后都会自挖双目走上祭坛。
但如果真的是奴役不死人到能形成‘民’字甲骨文和‘臣’字眼纹饰，并传承到晚商时期，我只能怀疑人族在晚商之前或许掌控了与不死人视线对视也不会被感染的办法。”
云霜岚说得轻飘飘，可是其中的血腥味却让龚炎深感不适。
“那些人都自挖双眼了，为什么不能留他们一条命？而且不死人被挖双眼，也不能再传染甘木了，为什么一定要弄死呢？”
“不合时宜的仁慈往往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云霜岚看了龚炎一眼，淡淡道：“只有没有商量余地的极端才能确保商民一直对不死人高度警惕，否则一旦有了缺口，人啊，就会想要尝试突破，就像你，一直还在试图救回不死人。”
龚炎语塞，他的确仍旧想要救回不死人，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遥渺渺还搜索了龙漦宝盒、帝喾、简狄、姜嫄这些。”
“龙漦宝盒是周亡之后编撰出来的，他们将周亡归咎于天命、归咎于龙漦，甚至于作为天命惩罚工具的褒姒，都在为周幽王开脱，父权叙事接受不了男人亡国，那岂非将男人定义为灾祸？
帝喾则是周朝为了创造他们通知的正统性，窃取了我们祭祀的祖先神‘高祖夔’改成了帝喾，甚至将我们的始祖神‘简狄’改为帝喾次妃。
而将周朝的先祖姜嫄编撰为帝喾元妃，想要以此在宗族礼法上压我们一头。
浑然不顾简狄吞卵有孕，姜嫄履迹感孕，皆是孤雌生殖。
又或者正因为是孤雌生殖，他们才非要给她们编撰给丈夫出来吧，否则如何符合他们的宗族礼法和父权叙事。
后来似乎有人也注意到了简狄吞卵有孕和帝喾次妃产生了周礼上的冲突，他们越是将帝喾塑造成神明，就越显得帝喾被戴了绿帽。
商朝后裔也不愿意承认简狄为次妃这个设定，但在周朝宗族礼法的潜移默化下，选择去信奉生下鸟卵的玄鸟为祖先。
这边是‘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由来，他们认为玄鸟才是父亲，而简狄这个商朝之母被父权叙事可以忽略了。
但是很有趣的一点，他们似乎都遗忘了一点，公鸟是没办法下蛋的，就像男人生不了孩子，下蛋的玄鸟只能是母鸟。
兜兜转转，谎言用尽，不论是玄鸟，还是简狄，最后商朝依旧归于母系始祖。
只不过周朝能无耻到窃取我们的祖先神当爹，也是我想到的。
胜利往往来自阴谋算计，败亡往往因为仁慈坦荡，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吊诡荒谬。”
云霜岚说完不禁笑了起来，满是嘲讽。
龚炎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无解的问题和漫天的悲伤，任何安慰的言辞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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