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手的问题落地之后，紧跟着就是技术团队。
车造得再好，没有顶级的赛道工程师来调教，上了赛场一样白搭。WSBK不是国内的地方赛事，那是全世界最顶尖的量产车公路赛，每一个参赛车队背后都有一整套成熟的技术体系——底盘调教、悬挂设定、轮胎管理、数据分析、实时遥测……任何一个环节拉胯，都是致命的。
张薛自己的团队在研发上没问题，但赛道经验约等于零。他需要一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方阳帮他找到了这个人。
马可·费雷里，意大利人，54岁，前杜卡迪工厂车队底盘工程师，在WSBK和MotoGP的围场里摸爬滚打了将近三十年。他参与调教过的赛车拿下过十一个分站赛冠军，其中三个是在雨战中赢的——熟悉赛车运动的人都知道，雨战中的底盘调教是最见真功夫的。
但马可两年前从杜卡迪离职了。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跟车队经理闹翻了，有人说是他脾气太差，跟年轻一代的工程师合不来。
总之，这个老头现在赋闲在家，住在博洛尼亚郊外的一栋老房子里，每天喝红酒、修老爷摩托车，过着半退休的生活。
方阳通过一个在欧洲赛车圈有人脉的中间人搭上了线，开出的条件很直接：年薪120万欧元，加上赛季奖金，如果车队拿到积分赛前十，额外追加50万欧元的绩效奖金。
马可一开始根本没理。一个华国的摩托车品牌？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在他的认知里，华国的摩托车就是那种在东南亚满大街跑的廉价小排量车，和WSBK根本不沾边。
但中间人把张薛那台400cc发动机的测试数据发了过去。
马可看完数据，沉默了两天，然后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行字：“让我看看实车。”
他飞了十二个小时来到华国，下了飞机直奔工厂，连酒店都没去。
马可第一次走进车间的时候，张薛和整个技术团队都在。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杜卡迪旧T恤，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见过太多东西之后还没有浑浊的亮。
他绕着那辆搭载新发动机的测试车，慢慢走了一圈。
一圈走完，他又走了一圈。
然后他蹲下来，歪着头看了看前悬挂的安装角度，又趴到地上看了看摇臂的几何结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他用一口蹩脚的、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中文——这显然是在飞机上临时学的——说了一句话：
“车，不错。”
张薛刚想笑，马可接着说了后半句：“但还不够。”
然后他蹲回去，一只手指着前叉，开始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意大利语夹杂英语的专业术语。什么“前叉偏置距和拖曳距的匹配关系需要重新计算”，什么“后摇臂的枢轴点高度至少要下移8毫米”，什么“这个弹簧预载的设定在高速弯道会导致前轮推头”……
张薛听了半天，翻译了半天，大概意思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这辆车如果直接拿去跑WSBK，弯道里会要命。整个悬挂系统的几何参数和阻尼匹配，必须推倒重来。
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被打了脸。
张薛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眼睛一亮——他等的就是这种话。他自己的团队在发动机上死磕了大半年，但底盘调教这块确实是短板，他心里清楚，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补。
“怎么改，您说了算。”张薛当场拍板，干脆利落。
马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在赛车圈混了快三十年，见过太多老板了。有的老板喜欢指手画脚，明明不懂还要装懂；有的老板嘴上说“你说了算”，实际上每个决定都要过问三遍；还有的老板一听要花钱就变脸。
这个华国人不一样。
他说“你说了算”的时候，眼睛是直的，语气是平的，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这是一个真正懂技术、也真正尊重技术的人。
马可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旧报纸。
“我喜欢这样说话的老板。”他说。
就这样，一支七拼八凑的赛车队，慢慢有了雏形。
两个国内顶尖但缺乏国际经验的年轻车手，一个脾气古怪但水平一流的意大利老工程师，一帮从各个领域拼凑来的技术人员，加上张薛自己和他那台还在不断进化的发动机。
看上去寒碜，甚至有点草台班子的意思。
但草台班子有草台班子的好处——没有包袱，没有路径依赖，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从零开始，所以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往前冲。
……
网上的质疑声，随着张薛机车宣布正式申请WSBK参赛资格，再次达到了顶峰。
某汽车媒体的头条写道：《一场注定失败的冒险——张薛机车参加WSBK，是勇气还是愚蠢？》
文章里引用了大量数据，详细分析了国产机车和日本顶级品牌在发动机技术、赛车底盘、赛手培训体系等方面的差距，最后得出结论：“张薛机车此次参赛，最好的结局是打完全程、不退赛，至于名次，不要有太高期望。”
这篇文章的转发量超过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有人把话说得更难听：
“国产机车去WSBK，就像村里的土狗跑到狗展上，不丢人，但也别指望拿奖。”
“方阳这次要成笑话了，五千万打水漂，还在全世界面前丢了个大脸。”
“说实话我挺同情张薛的，技术可能真的不错，但平台不对，再好的发动机也跑不出成绩来。”
张薛机车的官方微博下面，也开始出现了一波劝退的评论：“兄弟，别去了，丢人就算了，还耽误时间和钱，不值得。”
张薛看到这些，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把截图发给方阳，问了一个问题：“方总，这些人……您怎么看？”
方阳想了想，回了一条语音消息。
张薛点开，听到方阳的声音平静而淡然：“当年华为说要做芯片，也是这种声音。当年碧亚迪说要做电动车，也是这种声音。你现在感受到的压力，说明你走在了一条真正有意义的路上。如果没有人质疑你，才说明你做的事情根本不重要。”
张薛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小林！小苏！”他朝着车间里喊了一声，“出来，今天加练，给我多跑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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