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吉普车颠簸着下了三道弯,刘东从后窗望出去,那辆拖拉机在尘土里一蹦一蹦地跟着,斗里的深田缩成一团,蓝衣青年的脑袋歪在车厢板上,随颠簸一下下地磕着,人好像已经昏过去了。
老周坐在副驾,侧过头来看了刘东一眼:“你说你是国安的,可你身上连个证件都没有,下手还那么狠,连村支书都打,这让我很难办。到了所里你得配合,别让我们为难。”
“应该的。”
刘东靠在椅背上,嗓子发干,嘴角的伤口被颠得又裂开了,血丝洇出来,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没吭声,但他知道自己的肋骨一定是撞断了,要不然不会这么疼。
车又拐了一个弯,前面地势忽然开阔起来,两排灰瓦房沿着土路铺开,路两边支着花花绿绿的塑料棚子——今天是柳树坪的赶集日。
人声一下子涌了上来,卖菜的小贩蹲在路边吆喝,三轮车拉着猪肉慢腾腾地挪,老太太背着竹篮在摊前挑挑拣拣,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黄狗满街乱蹿。
吉普车和拖拉机的怪模样一出现在街头,人群就骚动起来。有人伸长脖子往车里头瞅,有人指着拖拉机上戴铐子的深田窃窃私语,更有孩子跑着跟在拖拉机后面,嘻嘻哈哈地喊“看抓人了,看抓人了”。
刘东的目光掠过人群,忽然定住了——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阿珍正弯着腰给囡囡擦嘴,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脸上还挂着糖渣。
“同志,停下车!”
刘东猛地坐直身子,拍了一下驾驶座靠背,“路边那个是我家属,我要下去说一声。”
老周回头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瞧了瞧阿珍母女,犹豫了一下:“别下车,就在车上喊两句,我给你一分钟。”
刘东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嗓子:“阿珍!”
阿珍一抬头,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她看见刘东那张血污狼藉的脸——嘴角裂着口子,颧骨青紫,额角的血痂和黑灰糊成一团,半边袖子撕没了,满身狼狈得像刚从哪个火场里滚出来。
“阿雅看着囡囡”,她拨开人群就往车边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刘东,你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谁打的你?”
她伸手想摸刘东的脸,手指都在抖,碰到他下巴上干涸的血痂时,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刘东咧嘴笑了一下,“没事,皮外伤,不碍事,我跟着去乡里的派出所。”
“什么叫不碍事,你这——”阿珍的嗓子一下子哽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是没掉下来,可声音已经变了调,“你怎么还让警察抓了?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这时候囡囡也挤了过来,小姑娘仰着脸看见爸爸坐在警车里满头满脸都是血,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哇”一声哭了出来,两只小手扒着车窗边沿使劲往上够,“爸爸,爸爸你流血了,爸爸他们为什么要抓你——我要爸爸——”
刘东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伸手去摸囡囡的脑袋,“囡囡不哭,爸爸没事。爸爸抓了两个坏人,就是去警察叔叔那儿做个记录,一会就回来。”
“囡囡乖,囡囡等爸爸回来”,小丫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柳树坪离乡里并不远,只有三四里路,但阿珍还是雇了一辆马车把她们送过去,找了一家小旅店安顿下来。
“已经联系曲靖国安局的同志了,他们得一个小时才能赶过来,要不你先洗一洗,我给你找件干净的衣服。”老周客气的说道,此刻他心里已经认定刘东真的是国安的同志了,对刚才自己强硬的态度有些尴尬。
“那就先谢谢周所了”,刘东接过老周递过来的毛巾慢慢洗了起来。
“魏国梁在乡卫生所治伤呢,你下手那么狠,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会通过纪委要个说法”。
“哼,我这还是打的轻呢,就从矿上死的那些矿工,扒他的皮也不为过”,刘东冷哼一声说道。
“什么,矿上死人了?”老周惊异的问道。
“是的,瓦斯爆炸,死了八个矿工”。
“魏国梁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故竟敢隐瞒不报,他真以为在他朴木村的一亩三分地可以一手遮天”,老周忿忿不平,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
“还是有所倚仗,要不然给他两个胆子也不敢”。刘东知道当时对煤矿事故处理很轻,顶多是行政处分加罚款。而地方保护严重。小煤窑、乡镇矿遍地开花,出了事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监管部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行,等国安的同志来了之后我立即向乡里汇报,即使不收拾他,也让魏国梁吃不了兜着走,一个工作失职是跑不了的,到时候他要想保住位置,基本上不会再为难你了”。
“谢了,周所”,刘东知道对方是在帮自己,也算是非常感动。
一个小时的时间转眼就到,一辆吉普车驶进乡派出所,三个普普通通,穿着便衣的男子下了车。
老周急忙迎了出去,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普通而轻视。他是老公安,知道特工这一行,最顶级的伪装就是“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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