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
“复古更化，封建屏藩。”
七皇子秦明瑞执笔落墨，在纸上写下八个方正的大字。
立在案侧替他研墨的伴读孟行瞻抬眸看去，问道：“殿下，分封旧策早已废止多时，殿下缘何写下此言？”
秦明瑞的声音清朗，含着笑，“虽旧制，焉知今世不可再行？”
此番远赴安南地界，虽与五皇子一同设计孟星野，却点到为止。
没有跟着五皇子秦明璋继续折腾。
孟星野既已经失去了立身之处，只余——见弃于大雍，或以死明志。
五皇子秦明璋一心借机掌兵事，历练。而七皇子秦明瑞被“刺”之后，借伤病之名小躺一旬，便找了人替他接着躺，自己则以钦差之名随各个宣法使走遍安南各处，宣大雍之法，扬大雍之情。
他所闻十里不同音，所见百里不同俗。安南地界不大，民情万般迥异，比之大雍本土南方的三越更甚至。
立于王朝新拓疆土，秦明瑞方才意识到，大雍的国土膨胀的速度太快并不完全是好事。
征伐易得，治理难继，疆土以兵强马壮打下，可人心隔着一层又一层，却难一朝同化。父皇在还好，等过一两代皇帝，征伐之功怕不是皆付诸东流水。
秦明瑄抬眼望向孟行瞻，“行瞻随我一道走遍了安南，此间利弊，你心中想必有数。”十里异俗、百里殊心的新辟疆土，需要一个固定的“王”，而不是流水的官。
“殿下，您非储君，此番主张从您口中出，在外人看来，与举旗谋反何异？”孟行瞻郑重道。
分封废止近乎千年，皇子、臣子提出来，就是谋划割据，意图私设藩镇。
“无端给自己留下把柄，日后定会被朝臣攻讦，指责您心生裂土分疆的野心；往后百年，此事也会被翻出诟病，说您鼓吹分封、埋下乱世隐患，实属饮鸩留患。”
秦明瑞不听，淡淡道：“哪里有万世不易的万全无弊之策？因地制宜、一时方略罢了。”
孟行瞻连声唉唉叹气。
“大雍需要封‘王’。”
秦明瑞认真地看着孟行瞻。
“最初分封为祸，是因为大周天命已殁，煌煌大周八百年，有三个行郡县之王朝的寿命了，足够了。”
“分封若封在可控之熟土是戕害，选在难控之新土却是稳固江山的良策。”
“殿下，分封是良策，您也是好意，但是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如今圣躬康健，国势昌隆，何惧日后未生之祸？”
“凡事讲究避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何苦自寻烦忧？”
孟行瞻蹙着眉，放下了墨条，目光直视眉宇带着稚气的七皇子殿下，神色认真恳切。
“待我回京，必会说动太子，与我一道向父皇上陈。”
七皇子很坚定，孟行瞻看着自己磨得溢满出砚台的墨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笑得无奈。
“倒是我太过拘谨怯懦，只一味墨守成规，明明只比殿下大两岁，却已磨没了少年意气。”
“殿下放心，回程之后，我自当鼓噪同道，为殿下摇旗呐喊。”
秦明瑞抬手轻轻拍了拍孟行瞻的肩膀，眉眼舒展浅笑，“好，不用太忧心，父皇并非什么洪水猛兽。”
“学业是抓得严了些，但确乃吾等之慈父。”思及父皇秦至，他眸中漾开真切柔和的思念与欣悦。
孟行瞻欲言又止，欲另寻机会劝谏殿下，伴君一如伴虎，君父、父皇，不只是血亲父辈，更是执掌天下的皇帝。行事始终要留分寸戒备，不可全然坦诚。
秦明瑞眸色诚恳淡然，语声清朗轻缓：“行瞻，你我尚值年少，孰能无过，大可不必畏怯过错，些许差错不至于就此沦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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