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不止李爸李妈怔住了，王思明也彻底愣住了。
五感灵敏的他，在这一瞬，清晰捕捉到顾卫国身上翻涌的情绪——是悔恨，是痛苦，是深入骨髓的自责，更是沉甸甸的愧疚。
他怔怔地望着顾卫国，心头猛地一颤：所以，他这个亲生父亲，是在为他而痛吗？
柳燕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没人比她更懂丈夫的心情，当得知孩子被调包的真相后，是夫妻俩靠着彼此的安慰与支撑，才熬过那些死寂无光的日夜，直到，思明点头认下他们。
可那些痛苦和愧疚，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消散。
顾卫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身上的情绪已尽数敛去，恢复了先前沉稳的模样。
“老弟，弟妹，不瞒你们说，当年思明刚出生，就被抱错了。”
“啥？自己的孩子都能抱错，你们这当父母的也太粗心了吧？”李妈脱口而出，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李爸眉头紧蹙，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李星辰满脸同情地瞥了王思明一眼，真没想到这个准妹夫，身世竟这么曲折。
李艳红紧紧握住王思明的胳膊，仿佛要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传递给王思明，虽然她早就知道对象的身世，可再次听来，还是止不住地心疼。
王思明安慰地朝她笑笑。
顾卫国看向李爸李妈，唇边露出一丝苦笑：“都怪我，我当时在部队，没时间陪我爱人探亲。
谁想到她在亲戚家出了意外，提前生产，被紧急送到了镇上的卫生所。那时候是56年，你们也知道当时向阳镇的卫生所，规模不大......”
李爸点头，是，当时卫生所也就常配两个大夫，一个护士。
顾卫国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小小卫生所，当天也是巧了，来了好几个产妇，几乎是前后脚生下了几个男孩......
时间太久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已难以考究。
许是因为忙乱，许是其他原因，反正，最终结果就是，我们的孩子被抱错了。”
李爸有些沉默，是啊，几个产妇同时生产，人手不够，估计护士也当成大夫使了，能顺利生出孩子都是万幸，忙乱中，孩子抱错了也是有可能的。
王思明看向顾卫国的眼神却轻轻一颤，父亲这是为了不让娘难做，才模糊了实情吗？
没错，顾卫国夫妻俩下午就商量过，关于王思明的身世必须跟亲家坦诚相告，但调包这个细节还是不提为好。
毕竟这其中涉及到思明的养父王老实，说出来，总归是会伤到张翠花的颜面。
另外，还有柳梦......家丑不好外扬。
“这么多年，你们就没发现孩子不对吗？”李大哥忍不住问道。
顾卫国摇摇头，声音像吃了黄连一样苦，“没有，我和我爱人很忙，陪家人的时间不多。
直到十八年后，我们才意外发现，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儿子，根本就不是我们亲生的，而我们亲生的儿子却不知道在哪儿......”
说着，他的声音又沉重了几分，“自从知道真相后，我们就整宿整宿地做噩梦。
不是梦到亲生儿子吃苦受罪就是梦到儿子被打骂，甚至，我爱人有一次还梦到儿子小小年纪就病死了......
我爱人每天以泪洗面，人瘦得脱了形，差点就熬不下去......”
屋里一时静默下来。
李爸看着顾卫国，原本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坚毅的脸上，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想想，如果抱错孩子的事儿发生在他身上......那他估计得疯！
柳燕擦了擦眼角的泪，接过了话茬：“直到几个月前，我们才终于找到了思明，可是，当时我们情况不好，因为一些问题，被下放到了黑省农场......
思明这孩子心地善良，并没有嫌弃我们，跟我们相认了。
可我们不能连累他呀！我们一天都没养过这孩子，怎么能反倒因为我们的原因，给这孩子拖后腿呢？
我们就叮嘱他不准暴露身世，跟谁都不能说！！！
不过你们放心，我们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再也连累不到孩子了......”
李妈红了眼圈，轻轻拍着柳燕的手，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懂，她不怪他们了。
李爸心里轻叹：顾老哥夫妻俩也太惨了！人家都这么惨了，他要是再揪着错处不放，就有点不地道了。
不就是隐瞒了一下身世吗？那是迫不得已，再说今天不是过来坦白了嘛！
“老弟，弟妹，你们要怪，就怪我们吧！”顾卫国咬牙说道，“我顾卫国，任打任罚！”
说着，他猛地抓起李爸的手，狠狠扇向自己的脸。
哎哟卧|槽！王思明回过神，瞬间被眼前这一幕给惊住了，这是什么操作？
亲爸这是为了他，连脸都不要了吗？
他眼眶一酸，一个箭步冲过去。
眼看巴掌就要抽到顾卫国脸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没等王思明阻止，李爸就先一步抽出了自己的手，瞪眼吼道：
“顾老哥，你这是干啥？！我不怪你们，也不怪那小子还不成吗？！”
“不行，错了就要受罚，你打我吧！”顾卫国还要抓李爸的手。
“顾老哥，严肃点儿，孩子们都在呢，你，你也不嫌丢人？！”李爸把手背到身后，板起了脸。
“我堂堂正正接受惩罚，有什么好丢人的？”顾卫国语气铿锵有力。
王思明：“......”
瞥到亲爸眼中一闪而逝的得意，他“嗖”地一下退回原地，仿佛从没迈出过脚一样。
李大哥淡笑不语，他算是看明白了——顾父顾母这般敞开伤口给人看，未尝不是在跟他那心软的爸妈卖惨、使套路。
没瞧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原本还愤怒的他爸，火气早就消了吗？
而他妈，哦，他妈正抓着顾妈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不过也好，他可不想失去一个“大厨”妹夫。
王思明木着一张脸，心里头有一群草泥马正奔来奔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场跟亲家的交手，竟始于煽情，止于......耍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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