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意外的,萧衍当晚再次留宿在长春宫。
晚膳摆在石榴树下,翠屏带着几个小宫女张罗了半天,石桌上铺了素白的桌布,摆了六道菜,两碗粥,一壶温酒。
菜色清淡,几乎没什么油水。翠屏在一旁暗暗叫苦,早知道陛下要留膳,该多添几道硬菜才是。
萧衍倒没挑剔,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宋清音碗里。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宋清音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陛下不必费心,臣妾自己来就好。”
“吃你的。”萧衍语气淡淡的,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嫩笋尖。
宋清音低头看碗里堆起来的菜,没再推拒。
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头顶是暗下来的天色,远处宫墙上挂了灯笼,光影幽微地晃着。石榴树的叶子偶尔被风吹动,沙沙响几声。
翠屏领着宫人退到了廊下候着,没人敢多看一眼。
宋清音吃得不快,嚼东西的时候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对面的人。萧衍吃饭的规矩极好,夹菜不过三寸,放筷不发声响,一看就是从小被规矩框出来的。可他今晚话少得出奇,从坐下到现在,统共没说超过五句。
安静。
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舒服的安静。
像两个相处了很久的人,不需要刻意找话填补空白。
这种感觉让宋清音有点恍惚。
她来这个世界不过两日,不该有这种默契。
酸梅汤端上来的时候,萧衍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倒了杯温酒。
宋清音喝了一口汤,突然开口:“陛下不尝尝?”
“不必。”萧衍搁下酒杯,“朕不喜酸。”
宋清音眨了下眼。
确实,每个世界的攻略对象都不太喜欢吃酸的东西。
膳毕,翠屏上来收拾碗碟。
萧衍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屋的意思。他就坐在石凳上,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另一条屈起来,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渐次亮起来的灯火。
那身赤红的常服在灯光下暗了一个色调,沉进夜色里,从艳变成了稳。
宋清音正琢磨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打破这个局面,萧衍开了口。
“翠屏。”
翠屏小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去取副棋来。”
翠屏应了声,转身去找。宋清音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棋?
原身是宋国公府的嫡女,打小被教养的都是琴棋书画那一套。但宋清音翻过原身的记忆,那个“棋”字基本上是挂着的——宋清音她爹是武将,舞刀弄枪是把好手,琴棋书画上头就是个睁眼瞎。原身随了她爹,坐不住,在闺阁时棋课就没好好上过,入了宫更没人逼着她学,这棋艺基本等于零。
萧衍让人摆棋,是巧合,还是又一次试探?
宋清音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圈。
她会下棋,没有拜过师,而教她的那个人——
翠屏动作很快,不多时就端了一副棋来。黑白子装在两只青瓷罐里,棋盘是整块楠木裁的,纹路细密。
萧衍亲手把棋盘放在石桌上,随手将茶盏挪到一边,腾出地方。
“坐过来。”他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宋清音没动。
“陛下想下棋?”
“嗯。”
“臣妾棋艺不精,怕扫了陛下的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原身的水平。一个不会下棋的人,面对皇帝的邀约,先推辞一番是正常反应。
萧衍抬眼看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勉强。他只是把白子的青瓷罐推到她那一侧。
“试试。”
两个字。
不是“朕教你”,也不是“随便下下”。
是“试试”。
就好像他已经知道她会下,只是在等她自己承认。
宋清音心弦咯噔了一下,眸光有暗色闪过。
她本可以继续装不会,或是抓起棋子乱摆一气,几手就输个底朝天,完美维持原身的草包人设。萧衍也说不出什么来。
但想了想,她还是没那么做。既然如此,萧衍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吧。
宋清音端着茶盏走过去,在萧衍对面坐下。
她揭开青瓷罐的盖子,捏起一枚白子。
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边缘,拇指轻抵底部,落子时手腕微转,稳而不拖。
白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一声响。
星位。
萧衍看着那枚棋子的位置,眼底的光微微亮了亮。
他没说话,从另一只罐子里取出黑子,落在对角星位。
开局平平无奇。前十手都是常规布局,你来我往,中规中矩。宋清音刻意收着,不露锋芒,每一手都留了余地。
萧衍的棋风很稳。落子不急不徐,每一手都扎扎实实,既不冒进,也不退缩,占住该占的位置,让出无关紧要的边角。
像打仗。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到了第十五手,局面开始复杂。萧衍在中腹落了一子,看上去是闲棋,实则暗暗压住了白棋右边的发展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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