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在府邸的正中央。从西北角的祠堂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沈府。
沈清砚走得有点慢。沈府占地面积不小，她又不长锻炼。刚才那一阵跑，耗尽了她大半的体力。如今每走一步，大腿和小腿的肌肉都在泛酸。
秋风越刮越大，吹得路边的树枝左右摇晃。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掉在她的肩膀上。
翠柳搀扶着她的胳膊，主仆二人走在青石板路上。
“小姐，您慢些，当心脚下。”翠柳提醒道。
路过一个小水洼，沈清砚的鞋底踩在水洼边缘，溅起几滴泥水，落在白色的鞋帮上，留下几个灰色的泥点。
走到正院门外，大门敞开着，但院门前同样站着人。
管家沈忠站在台阶上，双手拢在袖子里。沈忠在沈家待了三十年，看着沈知珩和沈清砚长大，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今日却板着脸，眉头挤出一个“川”字。
看到沈清砚走过来，沈忠迎下台阶。
“大小姐。”沈忠弯腰行礼。
“忠叔，我要见爹爹。”沈清砚开门见山。
沈忠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大小姐，老爷在书房，吩咐过不见任何人。”
“劳烦忠叔进去通报一声，就说砚儿求见。我有要紧事。”沈清砚语气恳切。
沈忠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几分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
“大小姐，您来是为了大少爷的事。老爷交代过，大少爷犯下大错，必须受罚。等大少爷何时认了错，何时才能出来。您回去吧，莫要在这里吹冷风。”
“哥哥到底做错了什么事？爹爹要下这般重的手？”沈清砚追问，声音里带上哭腔。
沈忠闭口不言，视线移向别处。
沈清砚松开翠柳的手，绕过沈忠，往院门里走。
沈忠张开双臂，拦在门前。
“大小姐，莫要胡闹。老爷正在气头上，您进去了，只会火上浇油。”
沈清砚后退两步，站在院门外，仰起头，看着正院里那座高高的书房。书房的窗户紧闭，透不出一星半点的光亮。
“爹爹。”她张开嘴，大声喊道。
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惊飞了屋檐上的几只麻雀。
“爹爹，您让砚儿进去！哥哥身子受不住的，您饶了他这一回吧！”
喊了几声，喉咙干涩发疼。冷风灌进嘴里，她弯下腰，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像风中的落叶般颤抖。
翠柳赶忙上前，用手拍打她的后背。
“小姐，您别喊了，嗓子都哑了。”
紧闭的书房门没有动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正院东侧的耳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两扇门向内拉开。沈母在王嬷嬷的搀扶下，跨出门槛。
沈母穿着一件暗褐色的对襟长褂，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走到近前，沈清砚看清了母亲的脸。
沈母的眼眶周围红肿不堪，眼白里布满血丝。手里攥着一方素色的帕子，帕子已经被泪水浸湿，揉成一团。
“娘……”沈清砚迎上前，抓住沈母的衣袖。
沈母抬起手，反握住沈清砚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没有一点温度。
“砚儿，随我来。”沈母拉着她，走到一旁的避风游廊下。
游廊两侧挂着厚重的竹帘，挡住了外面的冷风。
沈母松开手，看着眼前的女儿。少女面容姣好，眼神清澈，透着不解与焦急。
沈母脑海里回想起半个时辰前，书房里发生的事情。
沈知珩跪在青砖地上，背脊挺直。沈父坐在太师椅上，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青瓷茶盏砸在沈知珩的额头上，碎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滴在玄色的衣襟上。
“你这个畜生！她是你妹妹！”沈父指着沈知珩的鼻子，破口大骂。
沈知珩没有躲，任由鲜血流淌。他抬起头，直视沈父的眼睛，目光平静且执拗。
“她不是。她姓沈，我本不姓沈。我与她没有血缘之亲。”
“你自小入沈家族谱，全青州城都晓得你们是兄妹！你如今生出这种见不得光的心思，你想毁了她，毁了沈家吗！”沈父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摇晃。
“我会护她一世。除了我，任何人娶她，我都不放心。王家的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沈知珩的声音不高，却透着砸在青石板上的分量。
“你……你简直无药可救！来人！请家法！”
一百棍。实打实的一百棍。
行刑的下人不敢留手，一棍一棍打在后背上，发出沉闷的皮肉相击声。沈知珩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大滴大滴地滚落，硬是一声没吭。后背的衣衫被鲜血浸透，烂成一条一条，和血肉粘连在一起。
打完后，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被人架着，拖去了祠堂。
沈母收回思绪，视线重新落在沈清砚的脸上。
“砚儿，你哥哥的事，你不要管。”沈母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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