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冷寂，衬得朱红的宫墙格外冰冷。
一行侍从抬着轿辇，沿着宫道缓缓朝寝宫方向走去。
只有到了夜晚，这座轿辇才会出现，每次出发的寝宫都不一样，但目的地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帝王的寝宫——养心殿。
轿停。
养心殿前的石阶下，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轿帘。
宫娥上前一步，弯腰搀住那只手，将轿中人小心翼翼地扶下来。
女人的面容被面纱遮住，一双美目流转，比天上星还要明亮。
宫娥将名牌塞进女人的手心，旋即附耳低声道：“娘娘，您这副倾国倾城的美貌，定能俘获圣心，一举诞下龙嗣。奴婢先给您道喜了。”
这是她们送轿宫娥的例行吉祥话，从来只说给新人听，目的就是为了讨个赏钱。
闻言，女人仅是小幅度地点点头，她松开搀着宫娥的手，撩起裙摆便踩上石阶。
宫娥脸上的笑容僵住，她诧异地盯着女人的背影，送过十几位秀女了，还是头一回遇着这样的。
她在心底暗自腹诽，这是哪来的没规矩的丫头，送轿的宫娥说吉祥话连彩头都不赏，这辈子没富贵命！
宫娥一跺脚，又不好直接发作，冷眼瞥着抬轿子的轿夫，把心里的火气全撒在他们身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抬轿走啊！难不成还要我请你们么？”
走出不远距离的女人听得清楚，她停住脚步回头望了眼，宫娥立即堆起谄媚的微笑。
女人看了她一眼，便又转身，继续朝台阶上方走去。
宫娥的笑容才又慢慢收敛了起来，她总感觉这姑娘和从前那些秀女有些不大一样，但具体有什么不同，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双绣花鞋踏在青石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一个年长些的轿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凑过来：“姑姑，这姑娘……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吧？”
宫娥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怎么，没拿到赏银，你也不高兴？有本事自己去向贵人讨要去。”
“不不不，不是钱的事……”轿夫摇了摇头，“姑姑，我总感觉这姑娘的眼神里，有恨呐……”
宫娥横了一眼轿夫，赶紧打断他：“少胡说八道，赶紧走。”
——
女人手里持有名牌，进入寝宫的路上畅通无阻，直到她掀过珠帘，见到了那位还未完成登基仪式的少年帝王。
女人端端正正地站在殿中央，顾泓锦靠在床榻边。他身旁还躺着一个秀女，乌发散在枕上，正侧着身跟他说着什么。
珠帘响动，那秀女抬头看见殿中央站着一个人，惊叫一声，一把捞起散落的衣裳，连鞋子都没穿好就低着头从女人身边跑了出去。
顾泓锦瞥了眼女人手心的名牌，然后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枕头，笑道：“不用担心，你应该是今晚最后一个了。”
女人没动，只听她简单地从喉腔里吐出字句：“陛下，龙体要紧。”说话间，她的手已经伸向了背后，一簇异火在她的手心燃起。
顾泓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袖口滑落，露出那些新旧交叠的红点，想起那些恶心的虫子，顾泓锦的笑容敛去。
“少废话了，完成你的任务，就赶紧给我滚。”
女人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绣花鞋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每一步都很稳。
面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截下颌和紧抿的唇线。
顾泓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秀女的走路姿势，迈步节奏，不像是那些世家小姐，倒像是——
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女人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面纱之下，她没有遮住的那双眼睛里，某种东西正灼灼地烧着。
顾泓锦的瞳孔猛地一缩。
“宋若？”
他的声音变了，眼神骤然变得慌乱又惊恐。
宋若没有答话。
她站在那里，指尖微微发颤。
那团异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她的眼睛染成了猩红的颜色。
“为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若的声音一点点拔高，她有很多话想质问顾泓锦，想质问他会不会梦见枉死的小鱼和长老们，会不会梦见被斩道会肆意暗杀的忠臣，一个一个，一排一排，排满了养心殿外的丹墀……
可临了了，却如鲠在喉。
顾泓锦僵住了。
宋若猛地抬手，异火在她掌心猛地蹿高了一截。
“顾泓锦，你已铸成大错，理当以死谢罪于天下。”
顾泓锦看着她掌心的火焰，他本能的往后缩了一下，脊背撞上床头的雕花木框，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嘴唇动了动，求生的本能让他想喊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喊不出来。
宋若的手已经到了他颈前，那团火焰离他的喉咙不过三寸，灼热的气息扑在他皮肤上。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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