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该是从睡梦中醒来,意识却清醒得吓人。
我站在一片广袤的沙地上,四周飘着红色的花瓣。刺骨的寒风裹着沙粒直直地刮过身子,吹得我浑身打颤,却吹不散心里那团迷惘。
“这……是哪儿?”
记忆里,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折腾完那些繁琐的礼数,我和良应该在客栈的洞房里才对。可现在……
我低头扯了扯身上单薄的寝衣,朝四周望去——除了黑,还是黑,无边无际的黑。
唯一一点亮光,是我周身向外晕开的微光。那光比宣纸还白上几分,弱弱地照着巴掌大的地方。
“我在做梦吗?”
我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想找找有没有出口。可光线太暗,没走多远,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那东西来得极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就缠上了我的脚踝。我本能地抬腿一扯——
“吱啦!”
草叶断裂的声音。
周身那圈白光暗了暗。一阵刺痛从脚背蹿上小腿,像有人拿着钝锯子在我腿上狠狠刮了一道。
我咬着牙蹲下身,忍着火辣辣的疼往脚踝摸去。拨开那些杂乱的草叶,一簇嫣红跃入眼帘。
是一朵花。红得像血。
它的根茎像藤蔓一样,正顺着我的小腿往上爬。
这花开得奇怪。红似芍药,却比芍药更艳。扭曲的枝干上长着一排排倒刺,像是生了锈的锯条。可细细看去,这份狰狞偏偏又被层叠展开的花瓣遮掩着——使它看上去更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明面上的温顺只是为了暂避锋芒,便于暗地里摩拳擦掌。
刺痛越来越烈。花瓣轻轻颤着,根茎已经勒进肉里。我伸手去抓那花的根部,想把缠在腿上的茎扯开,可——
手直接从盛开的花心里穿了过去。
“……”
我愣住了。
不敢置信地抽回手,身子却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朝后倒去。
“完了——”
我闭上眼,等着摔个皮开肉绽。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我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往后跌坐在沙地上,扬起一阵灰。
那朵花还立在原地,保持着缠绕的姿势,好像刚才缠着的不是我,是空气。
我喘了口气,低头查看自己的腿。
干干净净的,连道印子都没有。
更怪的是——我的手刚才穿过那朵花,现在又穿过了自己的脚踝。双腿、双手、整个人,都变得虚虚的。
我在眼前摆了摆手。手臂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波纹,像石子扔进水里。
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可那感觉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
…………………
“哒……哒哒……”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鼓点。
细细的,弱弱的,像蚊子叫。
那鼓点乱得很,没个章法。可它一响,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冲散了。身子不受控制地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去。
四周还是黑漆漆的,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身后慢慢成形。
“哒……哒哒……”
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尖。
风起来了,越来越大,吹散了束发的带子,一头长发在风里乱舞。
“吱啦……吱啦……”
那朵红花被风撕扯着,几片花瓣终于撑不住了,脱离花萼,朝我飘过来。
我想伸手去接。
可身子像被钉住了,动不了。连眨眼睛都做不到。
花瓣飘到我面前,穿过我的身体,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这里的一切都太怪了。
不知怎的,这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
…………………
那时候我还小,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奶奶拄着拐杖晒太阳。
“奶奶,人死了以后去哪儿啊?”我仰着脸问她。
奶奶笑了笑,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呲啦”一声,淡黄的灰尘扬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据说人死了以后,还能晓得身边的事。就是身子变轻了,轻得像这样。”
我盯着那些落下去的灰尘,似懂非懂。
“那他们会回来不?”
“傻丫头,人死不能复生。”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又用袖子蹭掉我嘴角的口水,“他们再舍不得,也留不住。忘川那边,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
“那奶奶怎么知道的?”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跳大神的告诉我的。”她说,“她说她叫谛……”
…………………
“哗——哒哒!”
刺耳的一声尖笑。
风停了。鼓点也停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踉跄着转过身——终于看清了那个和我一起被鼓点牵着走的东西。
一团光。
“嗡嗡嗡……”
白金色的光,带着细细的嗡鸣,柔柔地洒在我身上。醒来时就缠着我的那股阴寒,一下子散了。
与此同时,心里像被人撕开一个口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往里塞——恨的,善的,慈悲的,还有好多说不清道不明的。
那团光飘过来,越靠越近。光晕里面,有月白色的东西在翻涌。
“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下意识就伸手去捧。
说来也怪,我一点都没怕。手伸过去,稳稳地捧住了那团光——不是空的,是实打实的。
光团在我手里不动了。
“哗咔”一声,它像蛋壳似的裂开一道缝。从缝里泄出来的光更柔和,也更亮。
光晕底下,是今早我和良成亲的那间客栈。
我的手指搭上裂缝,轻轻一抠——一小团絮状的东西从指尖滑落。
与此同时,“噗嗤”一声惊雷在客栈上空炸开。
还没睡的秧和禾瑶靠在二楼栏杆上,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小声抱怨着什么。我都看在眼里。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一开始只能抠下小块。慢慢地,指尖有些使不上劲。可那层硬壳反而自己软了,一片片剥落下来。
每剥一片,光团就亮一分。客栈上空就多一团阴云。
等最后一片壳剥完,光团已经亮得刺眼了。我不得不抬起手挡住眼睛。
可我还是想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它已经模糊不堪。
喜欢穗岁念安请大家收藏:(m.x33yq.org)穗岁念安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