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当初……当初朝廷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粗木,“说是敌军残部设伏,我兄长和太子殿下遭遇突袭,力战而亡。三千人,无一生还。”
他抬起头来看向萧晚星,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吓人:“可我记得,那三千人里有八百是神策营的精锐,
太子殿下本人更是能开三石弓的人。什么样的敌军残部,能把三千精锐杀得一个不剩?”
萧晚星的兜帽不知何时已经摘了下来,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素日里带着的笑意剥得干干净净。
“当时查不出来。”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当年朝廷派了钦差去查,查了三个月,
结论就是敌军残部报复性伏击。案子结了,抚恤发了,责任也追了。”
王麟盯着她,目光灼灼:“所以你去过那里?”
萧晚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七年里,我去了三次。前两次什么也没找到,第三次在距离事发地一百二十里的一处山涧里发现了,
那些当时没有在现场找到将士的骸骨,只是太久了,骨头散得到处都是。”
她顿了顿,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上:“我一个一个捡的,分不清谁是谁,只能合葬在一起。
这块玉璜,是在那堆骨头底下翻出来的,夹在碎石缝里,被泥裹着。”
王麟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猛地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自己那只攥着玉璜的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受到了致命伤害的野兽。
萧晚星走到矮几旁,在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贼人应该是用了火油。”她说,声音很轻,“那些骨头上有烧过的痕迹,不是普通的烧——是掺了桐油的火,烧了很久很久,久到骨头都脆了。”
王麟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目光却锋利得吓人:“敌军残部会提前备好火油?会在伏击三千人之后还有功夫把尸体烧成那样?”
萧晚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敌军残部里,有人在事后领了功。”
王麟的瞳孔骤然缩紧。
“当年威武将军带兵‘剿灭’那支残部的时候,上奏朝廷说缴获了大量军械粮草,其中火油一百二十桶。”萧晚星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这事在兵部的存档里留了底,
只是后来那位威武将军升了职,调回京中,再也没有人提起那批火油的来处。”
王麟死死地盯着她,嗓音压得极低:“威武将军……卢家?”
萧晚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卢家只是其中一把刀。”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麟重新低下头去看手中的玉璜,那块曾经雪白的玉佩如今像一块凝固的血痂,贴在掌心,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整个心口。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兄长王麒离家之前来他房里坐了一会儿。
那时候王麒刚被选入太子近卫,一身崭新的甲胄还没来得及穿出去,就先跑来给弟弟看。
“小麟,等这趟差事回来,我让太子殿下给你安排一个国子监的名额。”王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咱们一文一武,将来你入了朝,我们也有个照应。”
王麟当时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嫌兄长啰嗦。
王麒就笑着摇头,把那块白玉璜从腰上解下来扔给他:“行行行,不说了。这个你先帮我收着,等我回来再还我,省得我行军打仗弄丢了。”
后来王麟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一封盖着官印的阵亡通知书和兄长再也回不来的消息。
那块玉璜他后来想还给兄长,可是棺椁里只葬了衣冠,连一具骸骨都没有。
“这块玉璜,”王麟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我兄长走之前给我的,他说怕打仗弄丢,让我帮他收着。
他从来没戴在身上过,这东西后来是被我放进衣冠冢的。”
萧晚星的眉头微微一动。
王麟抬起头来,眼里烧着一簇幽幽的火:“所以,它不该出现在那里。而现在,那就除非……是他临死前握在手里的。”
萧晚星的指尖停在桌面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看着王麟,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柔软的东西,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王麟,”萧晚星说,“这块玉璜上有两道裂纹,一旧一新。旧的你也看到了,是原本就有的那道。新的那道在边缘,很浅,像是被什么硬物磕了一下。”
她顿了顿:“这块玉璜被他的指骨包着,这说明他死前一直用手攥着。”
王麟的呼吸骤然变急:“你的意思是……”
萧晚星一字一句地说:“那场伏击里,有人不是当场死的,很有可能我最后发现的那些人,是活着被带到那处山涧的,而且你哥哥死在你们给他立衣冠冢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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