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西特策马追到近前,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大声问,“水都到腰了!你到底有没有章程?”
杨炯侧过头来,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你看,扎因代河水流已缓,含沙量也在降低,证明上游水坝无后续补给。只需将这股洪水分流到佩拉詹河与萨曼德甘河中,便可将水势分散,泄出城外。”
“你疯了?”西特惊得差点从马背上站起来,“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放水,你怎知不会再有第二波洪峰冲下来?”
杨炯转头直视她,那双眼眸在雨幕中亮得惊人:“我无法保证!可我身后有五万兄弟,此刻即便想撤也无处可退。
城墙虽高,却站不下这许多人;即便都上了城墙,若再有洪峰推来,照样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与其将性命交予天意,不如赌这一把!”
这般说着,他猛地一提缰绳,转身朝着身后集结的数万士卒扬声大喝:“兄弟们!我杨炯从不信命!信只信人定胜天!
如今洪水当前,咱们便以人力胜之!
听我号令,装沙袋、拆民居,沿扎因代河筑堤拦水,将洪流引至佩拉詹河与萨曼德甘河泄洪!”
数万将士齐声应和:“遵命——!”
声震四野,连天边的滚雷都为之失色。
杨炯翻身下马,“扑通”一声双脚踏进没腰的浊流。
他捋起袖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近一处还未完全坍塌的土墙前,双手抠进裂缝中,腰马同时发力,“嘿”的一声将那半截夯土墙推得轰然垮塌,碎土块砸入水中溅起丈许泥浪。
他弯腰捞起几块稍大的土坯,又从散落的砖石中拣出几只完好的麻袋,单手撑开袋口便往里填土。
身后的将士见他以身作则,个个红了眼。
各队以百人为单位散入街巷,挥锹的挥锹,拆墙的拆墙,扛麻袋的扛麻袋。
有的士卒肩头扛着两只沉甸甸的沙袋,踏水而行,水没过腰身,却仍咬牙朝堤岸缺口处送去。
有的三人一组,将一扇卸下来的厚木门板横在洪流中做挡板,后面五六人同时用肩膀顶住,另有人将沙袋层层码在门板后,加固堤身。
水声、呼喝声、夯筑声、脚步踏水声混成一片。
各缺口处,沙袋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升高,浑浊的洪水被一点点逼回主河道,又沿着人工筑起的临时堤坝朝南北两侧分流而去。
往南那一道引水渠穿过垮塌的土墙,灌入佩拉詹河的旧河道;往北那一道则顺着城西低洼的菜地,汇入萨曼德甘河的方向。
两处河道水位明显低于扎因代河,洪水一入其中便如脱缰之马般朝城外奔涌而去,水声滔滔,却已不再威胁城中。
西特呆呆地勒马立在原地,看着杨炯弯腰填土、扛袋、指挥、奔跑,那一身赤色铁甲上满是泥浆,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泥痕,额前的碎发贴着眉骨,他连擦都顾不上擦一下,只是在两条堤线之间来回奔走,喊得嗓子都哑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君主。
堂堂东方之主,天下闻名的少年天子,竟能与普通士卒同立浊流之中,同扛湿沙之袋。
洪水随时可能卷走他的性命,可他想的不是如何脱身,而是如何保住他身后这五万条命。洪水当前面不改色,身贵比天却甘心做最卑贱之事,这种气度、这种胸襟,她平生仅见。
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何杨炯手下能人辈出,为何人人争先为他卖命?
有这样一个君主在,谁不愿将肝胆托付?
一念至此,西特翻身下马,“哗啦”一声落入齐腰深的水中,冰凉的浊流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却咬着牙蹚水朝杨炯走去。
杨炯正将一只沉重的沙袋从肩头卸下递向身后,一回头便见西特伸出了双手来接。
杨炯一愣:“你——!”
“看什么?干活呀!”西特翻了个白眼,接过那只湿漉漉的麻袋,转身便朝堤上递去,“气都被你气死了!”
杨炯看着她那张被雨水冲得干净却依旧倔强的面孔,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道弧度。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促狭:“你现在可比从前美多了!”
西特耳根陡然一烫,却偏过脸去不看他,冷哼一声:“哼!你只要不打我那两座城的歪主意,我便谢天谢地了,谁稀罕听你这等鬼话?”
杨炯又递过一只沙袋,直白道:“那不行!你美虽美,却还不至于倾国倾城,两座城的价,你倾不了。”
“呵!”西特接了沙袋,却忍不住回头瞥他,“如此说来,若真有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你便肯卖城卖国了?”
杨炯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答非所问:“我只见过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
西特不依不饶:“她可是公主?”
“是。”
“她若让你卖国,你卖不卖?”
杨炯耸了耸肩,戏谑道:“她是我家丫头亲娘,无价!”
西特一脸黑线,嘴唇抽了抽,默默转身递沙袋,再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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