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见她吃瘪,偷笑一声,便也不再招惹她,闷头继续扛袋传递,口中连珠炮似的下达一道道调整堤线方向的命令。
筑堤导流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渐小,天边那层厚重的铅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分昏黄的光亮来。
扎因代河的水位在众人合力之下被层层压回主河道,南北两条引水渠已然成形,浑浊的洪水沿着人工导流的方向分泄而出,佩拉詹河与萨曼德甘河的河面上浊浪滚滚,却已朝着城外低洼处远去。
更兼东面四门早已大开,积存在城内的浅水有了出口,水位肉眼可见地缓缓下降。
初时没过腰身,此刻已降至大腿,又过一阵,便只及膝弯。
杨炯倚着一截半塌的土墙站着,胸膛剧烈起伏,额上汗水混着雨水淌下,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点点水印。
他低头望着水面一寸一寸退去,那双满是泥浆的靴底终于踩到了实地,一颗悬了半日的心才沉沉落下。
杨炯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几分气力朝四周喊道:“兄弟们,歇半个时辰!等汛情一过,随我入皇宫!”
“吼——吼——吼——!”
数万将士同时欢呼,虽人人泥泞、满面疲惫,可眼底却亮着死里逃生的喜色。
士卒们三三两两寻了半塌的屋檐、高处的石阶、残存的墙头,或坐或躺,粗重地喘息着,显然也已虚脱。
杨炯喉头干得冒火,只觉得嘴唇都粘在了一起。
他四下一扫,见左近有一座二层的民居,墙体还算完整,门窗虽紧闭却没见垮塌的痕迹,便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深地朝那处走去。
到了门前,伸手一推,那扇旧木门竟纹丝不动,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灯光,显然门后插了粗门闩。
杨炯眉头微皱,还没开口,身后便“砰”的一声暴响,西特从后方赶上,一脚踹在门板正中,那本就不甚结实的旧门应声而开,门闩断裂,木屑四溅。
她收脚站定,潇洒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朝杨炯一摆手:“我浑身都湿透了,难受死了!快点!”
杨炯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极为简陋,迎面是一间狭小的灶间,土灶上搁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灶膛里余烬未灭,还透着一丝温热。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靠窗摆着一张歪腿的木桌,桌面却是干净得有些过了头。桌上有一只粗陶碗,碗沿没有任何油垢水渍,倒像是新刷洗过的。
杨炯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这些器物上扫了一遭,心中已存了些许疑惑,却不露声色,只走到靠墙的橱柜前翻找水壶。
柜门拉开,里面码着几只陶碗,碗底竟干爽无尘,与这破屋满墙蛛网、积灰遍地的情形截然不符。
他刚翻出一只粗瓷壶,正要转身去灶间寻水,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嘎声。
西特立刻警觉,整个人像一头被惊到的狸猫般弹了起来,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刀,厉声喝道:“谁?”
“我……是我!贵人莫恼!”
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来。
旋即,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妪缓缓显出身形来。
只见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袍,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带。
其身形臃肿,背脊弯曲得厉害,一手扶在楼梯栏杆上,脚下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歇息片刻。
老妪瞧着约莫六十来岁年纪,棉布裹头,不见一丝头发,脸上皱纹纵横,眉眼低垂,一副老态龙钟、恭顺至极的模样。
她走到厅中,弯腰行了个大礼,声音满是怯意:“贵人,贱民这破屋简陋,实在没什么可招待的,还望……”
西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依旧警惕,抢话问:“你家里人呢?就你一个?”
老妪低着头,语气愈发卑微:“回贵人的话,贱民的儿子被抓去当了兵,至今不知死活。儿媳……不知所踪,就剩下老婆子我一人守着这破屋子过活。”
话音未落,二楼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音虽细弱,却在这寂静的屋中格外刺耳。
杨炯眉头微微一挑:“楼上有婴儿?”
老妪浑身一颤,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当即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口中连声道:“有……有!是我的孙儿,还没断奶呢!贵人莫恼、莫恼!我这孙儿不识抬举,冲撞了二位贵人,还求贵人高抬贵手,留他一条活命吧!”
她说着便往前扑,伸出双手想去抓西特的衣角。
西特侧身一让,面上笼着一层冷意:“我们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无故伤一个婴儿做什么?”
老妪扑了个空,悻悻匍匐在地,嘴里不住地赔罪。
杨炯沉默着没有开口,目光落在老妪身上,上下打量,一言不发。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内卫快步闯入,见了杨炯,单膝跪地,高声道:“陛下!城南擒获一队塞尔柱亲卫兵,他们护卫一名婴儿出逃,被我白莲卫截住,尽数拿下了!”
杨炯目光仍锁在那老妪身上,口中只淡淡问:“审了?”
“审了!”那内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语速极快,“那些亲兵口口声声说,他们护送的乃是伯克之子奥斯曼,目的地是设拉子。如今人已带来,等候圣裁。”
“奥斯曼?!”西特猛地转过头来,眼眸满是惊喜,“你们抓到了奥斯曼?”
那内卫看了杨炯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谨慎答道:“现在还不确定。因为……”
西特皱眉:“因为什么?方才不是说了抓到了人么?”
内卫面色凝重,压低声音解释:“属下刚刚接到北面斥候飞报,萨拉丁在城北截住了一队塞尔柱亲卫,据说护卫的也是奥斯曼,正要去阿塞拜疆投奔总督贝利亚。”
西特面色陡然一变,秀眉拧成了一团:“两个奥斯曼?”
杨炯背着手缓缓踱了两步,停在老妪面前三尺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开口:“不止,有三个奥斯曼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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