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二响，王家府邸深处的上房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
王老太太歪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拔步床上，后背垫着三个软枕，眼皮子沉得像坠了铅块。
她熬了整整一夜，烛火燃尽了三根，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还摊着几张写满字的宣纸，全是为王家攀附禹王的谋划。
饶是她素来硬朗，此刻也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散架般的疲惫。
刚阖上眼没片刻，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像是踩着鼓点般，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
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里，发髻散乱，裙摆上沾着露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老太太被这声喊惊得猛地睁开眼，瞬间驱散了大半睡意，她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慌什么！成何体统！”
她压低声音呵斥，试图维持住当家主母的威严，可话出口时，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府门外……府门外来了好多官差，手里都拿着刀枪，把咱们王府团团围住了！”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老夫人，您快去看看吧！”
王老太太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原本还算红润的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金砖上，一把抓住小丫鬟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你看清楚了？那些官差是什么来头？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目光死死盯着小丫鬟的脸，生怕从对方嘴里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
小丫鬟被她抓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回答。
“是……是穿着飞鱼服的，腰间还挎着绣春刀，瞧着像是宫里的禁军！”
“领头的那个官爷，面色冷得很，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跟刀子似的！”
“宫里的？”
王老太太喃喃自语，身子晃了晃，若不是旁边的侍立的婆子眼疾手快扶住她，怕是要直接栽倒在地。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莫不是禹王？
莫不是禹王打进了汴京，要来清算王家投靠康王的旧事？
不对啊。
她猛地想起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后的笃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昨夜就已经让大郎安排人送信去禹王军大营了，信里把王家的立场说得明明白白，怎么还会……”
“定是误会，定是误会！”
她深吸一口气，甩开婆子的手，快步走到衣架前，抓起那件石青色的织金褙子披在身上，又匆匆蹬上一双软缎绣鞋。
“备轿！不，不用轿了，扶着我，去府门口！”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微微发颤的双腿，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惶恐。
几个婆子和丫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还有人捧着披风快步跟在后面，想要给她披上。
王老太太却一把推开，脚步匆匆地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平日里走起来不过半盏茶功夫的回廊，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洒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映出她慌乱的影子。
穿过垂花门，就听见府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像是重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王老太太的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这才继续往前走。
王府门口，数十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肃然而立，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们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隼，将偌大的王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年纪，面容刚毅，下颌线紧绷着，一双眼睛里透着几分冷意，正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佥事丁修。
他是徐子建从登州带出来的老部下，当年跟着徐子建南征北战，吃过不少苦头。
对于王家和徐子建的恩怨，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若不是这王老太太心肠歹毒，设计谋害徐子建，徐子建也不会差点丢了官职性命。
若不是碍于嘉佑帝的威严，还有王家在汴京的影响力，丁修早就想带着人冲进来，将这王家满门都砍了。
今日能站在这里，奉旨查抄王家，丁修只觉得心头的一口恶气，总算是能出了。
他之所以还站在门口，没有直接下令冲进去，倒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这王家，还有一层特殊的身份——燕王妃华兰的外祖家。
看在王妃的面子上，他总得给这王老太太几分薄面，让她自己出来领罪，也算是全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情分。
可等了这么久，里面才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丁修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眼神里的冷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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