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揽月亭。
暗卫将昏迷不醒、浑身湿透、小脸青白的小宫女放在了亭中的石凳上。探了探鼻息,虽微弱,但尚存。
暗卫犹豫了一下,想起陛下只说了“捞上来”,并未指示后续。按规矩,他该回去复命了。至于这小女孩是冻死在这里,还是被巡夜的发现与他无关。
就在暗卫准备离去时,另一道身影却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跑进了亭子。
那是一个穿着低级侍卫服饰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年纪,身量未足,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看到石凳上昏迷的小宫女,立刻快步上前。
“哎呀!这里怎么有个落水的小姑娘!” 少年侍卫惊呼一声,语气充满了“偶然发现”的惊讶。他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一件普通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的侍卫制式外袍,动作有些生疏但努力轻柔地将小女孩裹住,又伸手去探她的脉搏和呼吸。
暗卫隐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他认出了这少年侍卫,正是刚才推人下水的宁王君藏情。此刻的君藏情,与方才那个阴鸷冷漠推人下水的锦袍少年判若两人,脸上只有纯粹的担忧和急于救人的慌张。
暗卫沉默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身形彻底融入黑暗,悄然离去,回宫向皇帝复命,只简单禀报了“人已捞起,气息尚存”,并未提及后续。
亭中,藏情之确认她还活着,微微松了口气,眼底却掠过一丝得逞的、冰冷的光芒。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热心肠又有点笨拙的小侍卫。
“喂?醒醒?能听到吗?” 他拍了拍小女孩的脸颊。
阿锦呛咳了几声,悠悠转醒。池水的冰冷和窒息的恐惧尚未完全散去,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带着关切神情的少年脸庞,以及身上裹着的、带着陌生体温的干燥外袍。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藏情之立刻露出恍然和更加“体贴”的神情,他放柔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别怕,别急。是不是不能说话?没事没事,我是刚调来这边巡逻的小侍卫,叫藏情之。我刚才路过,看到你掉进池子里了,就把你捞上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冷吗?”
阿锦愣愣地看着他,她费力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表达自己冷,但又想说谢谢。
藏情之“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真诚:“别急别急,你先缓一缓。我在这儿陪着你,等你好些了,我再想办法送你回去,花点银子帮你找太医看看?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这里?多危险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却不动声色地将阿锦裹得更紧了些,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冰冷的手,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手好冰……我、我去给你找点热水?或者生个火?”
阿锦看着他“慌乱”又“真诚”的样子,她努力地想表达感谢,用力地比划着手势,指向池水,又指向他,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了一个“谢谢”的动作,眼神清澈而充满感激。
藏情之看着她的动作,眼中的“暖意”更深,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嘲讽与快意。沈穗儿…这一世,竟然如此“好骗”。
他压下心头的嘲弄,脸上露出温和腼腆的笑容,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我正好路过嘛,总不能见死不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的?我送你回去?”
阿锦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又摇了摇头。
藏情之“认真”地思考,恍然大悟:“要不我随便叫一个,你知道是在叫你就行了,就叫小花吧。我叫藏情之,刚才说过了。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以后你要是再遇到麻烦,或者有人欺负你,可以……可以试着来找我?我就在这一片巡逻。不过我人微言轻的,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
阿锦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藏情之,做了一个“记住”的手势,然后拍拍自己的心口,表示她会记住他,记住这份恩情。
月光洒在揽月亭中,照着浑身湿透、狼狈却眼神亮晶晶的小宫女,和穿着单薄侍卫服、笑容“温暖”的少年。
而那个真正下令将她从池中捞起、却漠然离去的皇帝,那个隐在暗处、看穿一切却选择沉默的暗卫,都成为了这个夜晚无声的注脚。
欺骗,从相遇的第一刻,就已开始。
阿锦的日子,并没有因为那个秋夜的“获救”和结识了“藏情之”这个“朋友”而好转,反而像是跌入了更深的、不见天日的冰窟。
无处不在的欺凌与刁难,起初只是些小打小闹:晾晒的衣物总是不翼而飞或被恶意弄脏;分到的饭食永远是最差最少,甚至时常“不小心”被打翻;夜里睡觉,单薄的被褥总会“意外”被泼上冷水;当差时,不是被安排最脏最累的活计,就是被诬陷偷懒或打碎东西,然后招来管事嬷嬷劈头盖脸的责骂和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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